伏牛山。
连绵的阴雨已经下了整整三天,像是老天爷要把这世间的污秽都冲刷干净一样。
只可惜这雨水落到地上,混着烂泥、马粪和腐烂尸首的味道,反倒酸臭得让人作呕。
山坳里,赤眉军十二大帅之一,渠胜这一部的营寨,就扎在这烂泥坑里。
几千顶灰扑扑的帐篷死气沉沉地趴伏在山坡上,但更多的人还是随便找个山洞钻进去,雨声里,徐安放下手里的笔,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虽然已经人到中年,但他的养气功夫很一般,也正因为如此,此刻他看着面前那本厚厚的账册,表情才会这般难看。
因为账面上,全是赤字。
“要断粮了...药材也要断了...”
他低声自语,叹了口气。
荆襄一战,赤眉军十二大帅,死了两个,跑了四个,剩下的都在这伏牛山里当缩头乌龟。
官兵像是发了疯一样在屁股后面咬着,原本从各个州县抢来的那些金银细软、粮草辎重,在溃退的路上丢了个七七八八。
徐安所在的这一部人马,说是三万精锐,其实就是三万张等着吃饭的嘴。
徐安翻开账册的最后一页。
那里记着的不是米面,而是更触目惊心,更骇人听闻的东西--“菜人”。
这是绿林里的黑话,但很多人也能一听就懂。
在乱世里,为了活下去而不得不再刨低一点底线,简直再正常不过了。
然而现在,就连“菜人”都不够了。
这一路逃进深山,原本裹挟的流民早就死光了,要么是被官兵杀了,要么就是进了老营弟兄的肚子,如今放眼望去,这就真的是一支孤军。
没有补给,没有援军,甚至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从大山里爬出去。
徐安合上账本,那种冰冷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到心里。
他和铁牛那种只知道砍人、吃肉、睡女人的莽夫不同,铁牛觉得只要手里的斧头还在,天就塌不下来。
但徐安知道,天早就塌了。
荆襄这一败影响太大,蔓延了几年的赤眉起义在天公将军的号令下集结了大部分兵力,和朝廷的大军来了一场正面决战。
赢了,自然是赤眉出荆襄而席卷天下的大好局面。
可偏偏就是输了。
号称百万的赤眉军被打散,死的死逃的逃,或许卷土重来只是时间问题,毕竟大乾已经烂到了根子里,总会有人活不下去选择揭竿而起。
但是--作为赤眉军这个庞然大物下的渺小个体,谁知道到时候卷土重来的人里会不会有自己?
徐安是这么想的,所以他更能确定,其他人多半也是这么想的。
人心散了啊...
昨夜巡营,他亲耳听到两个老卒在角落里嘀咕,商量着要不要趁着夜色溜下山去,不管是投官军,还是回乡下继续在地里刨食,总比在这里等着饿死强。
他没抓人,也没杀人,只是装作没听见走了过去。
因为他知道,杀不完。
当初起事时那种替天行道讨伐朝廷的狂热,早就被一次次的尸山血海给浇灭了,更别提大败之后。
现在的赤眉军,与其说是义军,倒不如说是一群被逼到悬崖边的野狗。
再这么下去,拖个一年半载,不用官兵来打,山里的大军自己就要分崩离析自相残杀。
“得找条路啊...”
徐安站起身,披了件外衣,手里抓着账本,撩开帐帘走了出去。
夏季山中的冷雨扑面而来。
他紧了紧衣领,踩着没过脚踝的烂泥,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营地中央那座最大的帐篷走去。
那里住着的,就是这支人马的主心骨,十二大帅之一,“代天恤义”渠胜。
也是徐安在这个乱世里选的主公。
守在门口的亲卫见是军师,并没有阻拦,转身放行,徐安掀开帘子进了大帐。
大帐正中,摆着一张书案,案后一人独坐。
那人年约四十,生得面如满月,但偏偏一脸正气,眉宇间带着一股忧国忧民的悲天悯人,颌下留着一部修剪得极好的美须,身上没穿甲胄,只是穿着一件半旧不新的员外袍,手里正拿着一卷旧书在读。
乍一看,这哪里是什么杀人如麻的赤眉巨寇,分明就是个乡间乐善好施的富家翁,或者是某个学塾里悲天悯人的教书先生。
这就是渠胜。
赤眉军里最不像反贼的反贼。
平日里他对兄弟们也是嘘寒问暖,谁家有个难处,他总是第一个解囊相助。
所以在这赤眉军里,他的名声最好,威望也极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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