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十,夜雨。
雨是从傍晚开始下的。起初只是细密的雨丝,敲在瓦檐上沙沙作响,像春蚕啃食桑叶。入夜后,雨势渐大,变成了急骤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庭院里积水的石板上,溅起一朵朵浑浊的水花。风也起了,呼啸着穿过回廊,摇动檐下的灯笼,光影在湿漉漉的墙面上疯狂跳动,像一群挣扎的鬼魅。
婉宁坐在书房里,没有点灯。
黑暗是最好的保护色。在黑暗中,她可以暂时忘记自己是宁安公主,忘记那些鄙夷的眼神,忘记暖阁里破碎的白玉酒杯,忘记女儿抓住沈玉容衣角时那句石破天惊的“爹爹”。在黑暗中,她只是一个蜷缩在角落的、被羞耻和恐惧淹没的影子。
可是今晚,连黑暗也无法保护她了。
因为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不是春棠那种小心翼翼的、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也不是王嬷嬷那种沉稳的、带着岁月痕迹的脚步声。更不是念宝那种轻快的、像小鹿般蹦跳的脚步声。
这脚步声很稳,很沉,每一步都像经过精确丈量,踏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发出清晰而冰冷的声响。脚步声穿过庭院,踏上回廊,停在书房门外。
然后,是敲门声。
三下。不轻不重,不急不缓,却带着某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婉宁的身体瞬间绷紧。她听出来了——这是沈玉容的脚步声。
三天了。从沈府事发到现在,整整三天,她没有出过门,没有见过任何人。她以为会等来宫里的问罪,等来京兆府的传唤,等来那些曾经与她“交好”的夫人们的落井下石。
可她没想到,第一个找上门的,会是沈玉容。
而且是在这样的雨夜,独自一人。
敲门声又响了三下。这一次,更清晰,更坚定。
婉宁缓缓站起身。三天没怎么进食,她的身体虚得发飘,眼前一阵阵发黑。她扶着桌沿,稳了稳,才一步步挪到门边。
手放在门闩上,停顿了很久。
窗外雨声如瀑,风声呜咽。书房里一片黑暗,只有她自己的心跳声,在胸腔里狂乱地撞着,像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最终,她还是拉开了门闩。
门开了。
一道湿冷的风灌进来,带着雨水的气息,还有庭院里枯叶腐烂的味道。廊下灯笼的光透进来,昏黄,摇曳,勾勒出门外那个修长的身影。
沈玉容站在那里。
他穿着一件深青色的斗篷,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斗篷被雨打湿了,边缘还在滴水,在廊下的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没有打伞,雨水顺着斗篷的褶皱流淌,在灯笼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看见门开,他抬起手,缓缓摘下斗篷的帽子。
那一瞬间,婉宁几乎要重新把门关上。
因为露出来的那张脸,不再是温润如玉的探花郎,不再是那个会在宫宴上赋诗、会在梅园里赏花、会对她流露同情和关切的沈大人。
那是一张被愤怒和失望彻底淬炼过的脸。眉骨微微隆起,眼窝深陷,眼底有浓重的青影,像三天三夜没睡过。嘴唇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下颌线紧绷,连颈侧的筋脉都隐隐凸起。最可怕的是那双眼睛——不再是清亮的、带着书卷气的眼睛,而像两口结冰的古井,深不见底,寒意逼人。
他就用那双眼睛,静静地看着婉宁。
没有说话,没有动作,只是看着。
可那眼神里的压力,比任何言语都更沉重,更锋利,像无数根冰锥,将婉宁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雨还在下,哗哗地响。风卷着雨丝扫进来,打在婉宁脸上,冰凉刺骨。她站在门口,身上只穿着单薄的寝衣,冷得浑身发抖,却不敢动,也不敢说话。
“公主。”沈玉容终于开口,声音比雨夜更冷,“不请我进去吗?”
不是“本官”,不是“臣”,而是“我”。这个称呼的变化,让婉宁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侧身,让开一条路。
沈玉容走进来,斗篷上的雨水滴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嗒嗒声。他没有关门,任由风雨灌进来,吹得书房里那些散落的纸张哗啦啦作响。
婉宁转身,摸索着点燃了桌上的油灯。火苗跳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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