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西门洞开的那天,是个阴天。
云压得很低,灰扑扑的,像浸了水的棉被悬在头顶,随时要滴下点什么来。但街上挤满了人——是真的挤,肩膀挨着肩膀,脚尖踩着脚跟,蒸腾起来的人气混着刚出炉的糕点甜味、汗味、马粪味,在空气里搅成一团黏糊糊的东西。
林昭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一角。
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头,看见城门楼上挂着的彩绸——红黄蓝绿,颜色俗得扎眼,被风吹得乱飘,像谁扯碎了的戏服。还有两面大旗,一面绣着龙,一面绣着凤,旗面太重,垂着,只在风大的时候才懒洋洋地动一下。
“看这排场。”老鬼在前面赶车,头也不回地说,“够吃三年饺子了。”
他今天换了身干净衣裳,深蓝色的粗布短打,浆洗得发硬,领口磨得发白。但腰杆挺得笔直,手里攥着马鞭,攥得指节泛白——像是攥着什么别的东西。
马车缓缓驶过城门。
欢呼声轰地炸开,像往滚油里泼了瓢水。有人高喊“陛下万岁”,有人喊“娘娘千岁”,声音混在一起,听不清字,只剩下一片嗡嗡的、热烘烘的噪音。
林昭放下帘子。
车厢里暗下来,只有帘子缝隙漏进几缕光,在她脸上切出一道明一道暗。她伸手摸了摸鬓角——那里有根头发松了,垂下来,蹭得脸颊发痒。
是黑的。
从东海回来之后,头发就在慢慢变黑。不是一下子全黑,是从发根开始,一点一点,像墨汁在宣纸上晕开。现在大半都黑了,只有鬓角和后颈还留着几绺刺眼的白,像故意染的,又像是没染匀。
萧凛坐在对面,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林昭知道他没睡——他放在膝上的右手食指在轻微地动,一下,一下,像在数什么。
马车忽然颠了一下。
很轻,只是轮子轧过一块松动的石板。但萧凛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
“快到了。”他说。
“嗯。”林昭应了一声。
又颠了一下。这次是故意的——老鬼在催马,鞭子在空中甩出清脆的响声,像撕开布帛。
二
宫门前的广场更大,人也更多。
文武百官按品级站成两排,鸦青、绯红、深紫的官服在阴沉的天色下显得格外肃穆。远处是仪仗队,金瓜钺斧在云层透下的稀薄光里闪着冷硬的光。
马车停下。
帘子掀开,光涌进来,刺得林昭眯了眯眼。
她看见萧凛先下车,然后转身,朝她伸出手。那只手很大,掌心和指腹有厚厚的茧——是常年握剑留下的,也有这几年批奏折磨出来的。
她握住,借力下车。
脚踩在青石板上,石板很凉,凉意透过鞋底渗上来。她站直,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香烛的味道,还有新刷的油漆味,混在一起,有点呛人。
然后她听见了。
不是欢呼,是另一种声音——很轻,像风吹过草丛,沙沙的,窃窃的。是从那些低垂的脑袋后面发出来的,从那些恭敬垂下的眼皮底下漏出来的。
“……头发……”
“……真的黑了?”
“……眉心那是什么……”
“……妖……”
最后一个字咬得很轻,几乎听不见。但林昭听见了。
她没回头,也没抬眼,只是握着萧凛的手紧了紧。萧凛的手也紧了一下,像是回应。
两人并肩往前走。
红毯铺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太和殿前。毯子太新,颜色太艳,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什么活物上。林昭走得很慢——不是故意的,是腿还有些软,东海那一趟像是抽走了她一半的骨头,剩下的另一半也还没完全长回来。
萧凛配合着她的步子,一步一步,不疾不徐。
两旁的目光像针,密密麻麻地扎过来。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在她脸上、头发上、眉心那点淡金色的印记上停留,刮擦,掂量。
终于走到殿前。
太子萧珏站在那里,穿着储君的明黄朝服,戴金冠,腰佩玉带。他比离开时长高了些,肩膀也宽了些,但脸上还有少年人没褪干净的轮廓。看见他们来,他眼睛亮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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