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静室的高窗斜切进来，在木地板上拉出一道明晃晃的光带。光带里有细小的灰尘在跳舞，慢悠悠的，像被谁吹了一口气，又舍不得落下。
林昭盯着那些灰尘看了很久。
久到萧凛以为她又“走神”了——自从东海回来，她常这样，说着话，眼睛就飘到别处去了，像魂被什么东西勾走了一小块。
“娘娘。”明尘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林昭眨了眨眼，转头。颈骨转动时发出很轻的“咔”声，像生锈的门轴。
“嗯？”她应了一声。
“西洋使团那边……”明尘斟酌着词句，“安东尼奥主教，请求辞行。”
静室里静了一瞬。
老鬼在角落里剔牙——其实没东西可剔，就是习惯性叼着根草梗，这会儿“噗”地吐了：“这就走了？不是说要开什么‘峰会’，商量大事儿么？”
“峰会提前结束了。”明尘说，“东海危机解除的消息传回来，各方都有自己的算盘。中东使团昨天就走了，南洋的船今天一早离港。西洋人……算是最后一批。”
他说得平静，但林昭听出了别的意思。
“他们不高兴？”她问。
明尘没直接回答，走到窗边，推开另一扇窗。咸湿的海风涌进来，混着远处码头的鱼腥味和帆缆摩擦的吱呀声。“安东尼奥主教……希望临走前，单独见一见娘娘。”
“见我？”
“还有陛下。”明尘补充，“说有些话，不当着太多人说。”
萧凛从地图前抬起头——他刚才一直在看墙上那幅巨大的大晟疆域图，手指无意识地在“金陵”的位置画圈。“什么时候？”
“现在。”明尘说，“人已经在偏厅等着了。”
二
偏厅比静室大些，摆着几张檀木椅，墙上挂着字画。字是狂草，画是山水，都透着股刻意为之的“风雅”。
安东尼奥就坐在靠门的那张椅子里。
他没穿主教的红袍，换了身深灰色的常服，料子很好，但样式简单，袖口挽起一折，露出里面雪白的亚麻衬里。手里握着一杯茶，没喝，只是捧着，眼睛看着杯口氤氲的热气。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林昭走进来的时候，他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很短暂，像被烫了一下似的移开，然后又移回来，这次看得仔细了些——从她黑白掺杂的头发，到眉心的淡金色花瓣印记，再到她身上那件素得不合常理的月白深衣。
“主教阁下。”萧凛先开口。
安东尼奥放下茶杯，起身，行了个标准的大晟拱手礼——动作有些生硬，但足够恭敬。“陛下。娘娘。”他的官话说得很好，只带一点点别扭的卷舌音，“冒昧求见，还请见谅。”
“坐。”萧凛在主位坐下。
林昭坐在他旁边，手搁在膝上，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她闻到了安东尼奥身上那股味道——不是香水，是更淡的、像陈旧羊皮纸混着教堂蜡烛的气味，还夹着一丝海风的咸。
“听闻阁下要走了。”萧凛说，“走得这么急？”
安东尼奥重新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坐姿端正得像在参加弥撒。“教廷那边……有新的指示。”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斟酌过，“关于东海的事情，教皇陛下……很关注。”
“哦？”萧凛端起茶杯，没喝，“怎么个关注法？”
静了一瞬。
只有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是天机阁每日定时的晨钟，声音沉沉的，撞在石壁上，荡出绵长的回音。
安东尼奥抬起眼睛，蓝色的眼珠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很深。“陛下，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他换了一种更直接的语气，“东海到底发生了什么，教廷不清楚。但大晟封锁了所有消息，连联合调查都不允许。这让很多人……感到不安。”
“不安？”林昭忽然开口。
声音很轻，但安东尼奥立刻转向她，像一直在等她说话。
“是。”他点头，“娘娘，您应该明白，地脉能量……不是一国之事。它关乎整个世界的平衡。如果大晟掌握了某种……我们不了解的技术或力量，却不分享，不透明……”他顿了顿，“那在未来，我们可能无法信任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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