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甜水井胡同的石子路上颠簸了一下,震得苏晚音那顶已经松垮的戏冠微微一歪。
她没有理会,耳尖贴在被冷风吹得冰凉的木质车壁上,仔细分辨着身后的动静。
除了远处传来的更夫敲梆子声,只有自家马车车轮碾过积水的“咕唧”声。
那三个绕圈的胡同不是乱选的,甜水井胡同窄而深,若是有人骑马或是快步跟着,在刚才那个九十度的急转弯处,必然会露出马蹄扣地或是靴底摩擦的杂音。
现在,耳根清净了。
苏晚音屈指在左侧那块镶嵌了青砖纹路、看似实心装饰的内壁上弹了三下,一长两短。
“咔哒”一声细响,暗格的锁扣弹开,一道玄色的身影宛如融入阴影的猎豹,无声无息地从那狭窄得近乎窒息的空间里钻了出来。
夜玄宸稳稳坐定,长腿在逼仄的车厢内显得有些无处安放。
他随手抹去额角因闷热渗出的汗珠,眼神里还带着未褪去的杀气。
“左贤王真死了?”苏晚音单刀直入。
她那双画着浓重油彩、尚未卸妆的冷眸死死攫住他,“影狼营这种见钱眼开的关外狠角色,说倒戈就倒戈?夜玄宸,你拿军报哄得了皇帝,却哄不了我。我苏家班当年在塞外跑马走穴的时候,那群狼崽子连亲爹的脑袋都能拿去换酒喝。”
她太冷静了,冷得不像个刚从刀尖上跳完舞的伶人。
这种逻辑上的缜密,让夜玄宸忍不住想伸手拭去她眼角的红影。
“北境不讲情面,只讲利害。”夜玄宸从怀里掏出一枚物件,随手扔进苏晚音怀里。
那是枚狼牙令牌,尖端还凝固着一层发黑的血痂。
苏晚音指尖触到那股子腥味,眉头都没皱一下。
“左贤王这老狐狸活得太久,久到想卖了北境的山川图去跟南疆换长生药。影狼营统领巴图是我母族的旧部,他可以不忠于我,但他绝不会跟着一个卖国求荣的疯子去死。”夜玄宸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在摇晃的车厢里带着磁性的震颤,“倒戈是实,但北境七部还没全跪。那帮人只认诏书,老皇帝若是不给那一纸盖了印的名分,我带不走影狼营,你也拿不到你要的公道。”
“呵,名分。”苏晚音从袖中翻出半片残损的碎瓷。
那是香炉机关的内衬,此时在微弱的马灯下,正隐隐浮现出一圈诡异的暗纹,“老皇帝老了,但不傻。他今日被你的私兵和我的幻术唬住了,明日睡醒了,回过味儿来发现那是伪诏,你觉得他会下旨正名,还是会直接让高公公带着白绫来晚音社走一趟?”
她摊开掌心,那碎瓷片上遇热即显的暗纹像是一道催命符。
这是她给自己留的后手,如果皇帝刚才选择强硬杀人,她就会引爆香炉,让“伪诏”彻底化为粉末,谁也别想拿到证据。
夜玄宸没看瓷片,他只是盯着苏晚音,那目光深邃得仿佛要穿透这一层厚厚的油彩,直接看进她的灵魂深处。
“你觉得,我为什么选你?”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在阴影里透着股狠戾。
不等苏晚音反讽,他修长的手指直接扣住自己的领口,猛地一拽。
“刺啦”一声,上好的缂丝长袍被扯开。
苏晚音下意识想避开视线,却在看清他左胸心口处那道狰狞的伤疤时,浑身僵在原地。
那是一道陈年的箭伤,疤痕处皱缩不平,像是一条丑陋的蜈蚣,生生破坏了那具完美如艺术品的身体。
“十二岁那年,苏家班护送北境密使入京,在雁门关外被东厂的暗桩围杀。那一箭是冲着你爹去的,我替他挡了。”夜玄宸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你爹临死前,把我藏在草料车里,托我护你周全。可惜,我当时自身难保,被送入京城当了十年的质子。我迟了三年才找到你,苏晚音。”
车厢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苏晚音只觉得耳膜一阵轰鸣,百戏空间里那些尘封的记忆碎片像是被某种外力强行拼凑在了一起。
漫天的火光、刺耳的惨叫,还有父亲临死前那双坚毅却又不舍的眼睛……
“你早知道我的身份。”她的声音微微发颤,那是自全家覆灭以来,她第一次露出这种名为“失态”的情绪。
<温馨提示:亲爱的读者,为了避免丢失和转马,请勿依赖搜索访问,建议你收藏【笔趣阁】 m.biqug3.com。我们将持续为您更新!
请勿开启浏览器阅读模式,可能将导致章节内容缺失及无法阅读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