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权说不。
五个字,一笔一划,落在黑板上,也落进孩子们的心里。粉笔灰簌簌飘下,像初春的雪,轻得几乎听不见声音,可那响动却直抵肺腑。老师是个年轻女子,眉眼清亮,袖口磨得起了毛边,但她站得笔直,仿佛身后有千军万马撑着她的脊梁。她转身,看着底下十几张稚嫩的脸,问:“你们知道这五个字为什么最先学吗?”
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举手,声音怯怯的:“因为……老师说,别的都可以等,这个不能等。”
“对。”老师点头,眼里泛起微光,“你们将来会学算术,会背诗,会画画、种田、炼丹、御剑,但在这之前,必须先学会说??我不!”
她加重了最后两个字,像是把一把刀插进泥土,让根须都为之震颤。
“有人说,孩子要听话。可我要告诉你们,**该听的才听,不该听的,就要大声说:我不!**”她走到窗边,推开木棂,“听见风了吗?它从没问过树要不要摇,但它来了,树就该晃。不是怕它,是回应它。我们说话,也不是为了吵赢谁,是为了证明??我还活着,我还能痛,我还想改。”
教室外,雨丝斜织,打在屋檐上,滴答作响。远处山坡上的野花在湿气中微微颤抖,花瓣展开,露出淡黄的蕊,像一张小小的嘴,正无声地张开。
***
就在同一片雨幕下,启明城东市的一间旧书肆里,一位老掌柜正蹲在地上整理一批新收来的残卷。纸页泛黄,墨迹斑驳,有些甚至被虫蛀出了蜂窝状的洞。他戴着眼镜,指尖轻轻拂过一行小字,忽然停住。
那是一段几乎被水渍泡烂的记载:
> “永昌三年冬,七人夜袭天牢,事败,皆斩于市。其首者,农夫张大脚,余六人无名,唯狱卒日记载其形貌:一盲乐师,指上有茧;一婢女,左耳缺半;一戍卒,佩刀刻‘母等我’;一商贾,怀中藏《悔录》抄本;一弃婴,腕系红绳;一老渔,蓑衣内衬缝咸鱼干三片……”
老掌柜的手抖了一下。
他认得“咸鱼干”这三个字。三十年前,他在北境求学时,曾亲眼见过阿阮从布袋里取出一条风干的咸鱼,摆在讲台上,说:“这不是食物,是证物。它证明,有人宁可被人嫌恶,也不肯闭嘴。”
他猛地翻出抽屉里的铜铃??那是守忆人退隐后传给他的信物??用力摇了三下。
铃声清越,在细雨中传出去很远。
三里外的律政署值班室,一名年轻官员正打着哈欠翻阅公文,忽闻铃响,条件反射般站起身。他盯着墙上悬挂的《愿力波动图》,只见东南象限突然亮起一道赤纹,随即化作七个模糊光点,排成弧形,缓缓移动。
“唤影机制触发……”他喃喃道,迅速调出定位系统,“地点:东市‘拾遗斋’书肆。事件等级:丙三,涉及未录之殉道者。”
他抓起外袍就要出门,却被同事拦住:“等等,这才几点?说不定是误报。再说,都太平这么多年了,哪还有漏网的冤魂?”
“你忘了?”年轻人回头,眼神锐利,“去年‘赦念仪式’上,柳玉京的骨片说了什么?‘最可怕的不是遗忘,而是觉得不必再记。’”
他大步走入雨中,脚步坚定。
***
与此同时,在西海深处,那一盏逆流而上的引心灯仍未熄灭。它已漂行四十九日,穿越风暴、暗流、沉船坟场,如今正缓缓靠近启明城外的“记忆井”。井口由七块黑石围成,象征七位无名义士,井壁刻满历代冤案姓名,深浅不一,有的已被苔藓覆盖,有的仍鲜红如血。
守井的老妪早已等候多时。她双目失明,却能凭气息辨人。她听见灯芯燃烧的噼啪声,便知今日非同寻常。她伸手探入井水,掬起一捧,洒向空中,口中念诵:
> “亡者不语,愿力为声;
> 血不曾冷,人心尚温;
> 今有引灯自渊来,必承沉冤待昭雪。”
话音刚落,井底轰然震动。一块沉埋百年的铁匣浮出水面,锈迹斑斑,却被一股无形之力托着,稳稳升至井沿。老妪以盲杖轻敲三下,铁匣应声开启,露出一本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册子。
她不敢擅自翻开,立即命人送往律议院。
经开封鉴定,此乃当年那位狱卒的秘密手札,详录七人被捕前后细节。最关键的一段写道:
> “彼等非暴徒,亦无法宝利器,仅凭血肉之躯撞门。盲乐师临死前高歌《民权十三章》第一节,声裂长空;婢女被斩首时,手中仍紧攥一张纸条,上书‘告诉芦宁,我没哭’;戍卒断臂后爬行十步,只为将钥匙塞入下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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