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为吏……”更多人眼神飘忽,陷入了回忆。他们中的许多人,确实终日与钱谷刑名打交道,为春荒秋汛焦虑,为民间争讼断案。但那些案牍劳形,在上峰眼中,何曾比得上一篇歌功颂德的妙文?一次恰到好处的进奉?他们的“实务”,从来不是晋升的阶梯,只是不出错的底线,甚至是“俗务”、“贱事”。
昭伯呆坐在蒲席上,隗状的话语像一柄重锤,一下下敲打在他六十余年积累的认知壁垒上。他想起自己任县丞时,也曾为春荒焦虑得夜不能寐,亲自下乡查看灾情,与老农商议补种杂粮;也曾为两兄弟争产诉讼头疼不已,翻阅无数旧契,走访邻里耆老;也曾站在单薄的堤坝上,望着滔滔江水忧心忡忡,组织民夫加固险段。
他殚精竭虑想出的办法,写成细致周详的公文上报,却往往石沉大海,或只换回上官一句淡漠的“知道了”。上官更爱听的,是境内出现的祥瑞,是教化之功带来的“民风淳朴”颂词。久而久之,他也学会了,把心力用在那些“该用”的地方。
可如今,这秦国,这即将一统天下的崭新王朝,却把这最不起眼、最“不该”登大雅之堂的琐碎难题,赤裸裸地摆在了这可能是决定他们前途命运的考堂上,如此郑重其事地询问:“当如何应对?”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混杂着酸楚、恍然、以及一丝迟来的激动,猛地冲上昭伯的眼眶。他急忙低头,借整理纸张的动作掩饰瞬间的失态。
原来,这些才是“正事”吗?原来,那些他曾经认为不上台面的殚精竭虑,在此处,竟被如此严肃地对待?被置于比诗赋经义更重要的位置?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了笔。笔尖蘸墨,微微颤抖,却终于落下。他没有写任何华美开篇,径直从第一题开始:
“连年蝗旱,首在安民防散。
其一,即刻清点常平仓、义仓存粮,核算可支天数,暂停非急之役,节省粮秣。
其二,遣干吏携文书、金帛,赴邻郡、乃至邻国购粮,许以未来税赋或盐铁专营抵扣。
其三,以工代赈,组织流民疏浚河道、修筑道路、修缮官署,按日给粮,使其有食可依,不致为乱,亦不废生产。
其四,报请上官,或可请拨少府内帑,或向咸阳富商劝借,许以利息或未来专营之利……”
笔尖在纸张上沙沙移动,越来越稳,越来越快。那些尘封在记忆深处的应对之策,那些他以为毫无价值的实务经验,此刻如泉水般涌出。
他忘了这是在考核,忘了周围的同考者,忘了高坐主考的丞相,仿佛又回到了当年那个为一方百姓忧心的县丞任上,正连夜起草安民文书。
考堂中,沙沙的书写声逐渐连成一片。起初的躁动与疑惑,渐渐被一种奇异的专注所取代。有人皱眉苦思,掰着手指计算粮草;有人奋笔疾书,将多年断案心得倾泻于简;有人写写停停,涂改再三,力求周详。
那些来自不同诸侯国、不同背景的旧吏们,此刻都被拉回了他们最熟悉的领域——不是庙堂之高,而是江湖之远,是实实在在的民生疾苦与治理难题。
隗状与姚贾交换了一个眼神。姚贾微微颔首,低声道:“公主此法,虽显突兀,却直指要害。能答好这些题目的,未必是学问大家,却定是知晓民间疾苦、肯做实事的干吏。只是……”
他扫过几个面露难色、迟迟无法下笔者,“恐也有不少人,平日只知钻营逢迎,于此实务,一窍不通。”
隗状目光扫过台下,在几个下笔如飞、神色专注的考生身上略作停留,轻声道:“釜底抽薪,方能去芜存菁。只是,不知这‘薪火’能点燃多少人心,又能照亮多少前路。”
考核持续了整整三个时辰。当结束的鼓声敲响时,不少人恍若梦醒,看着写满字迹的纸张,神色复杂——有释然,有忐忑,也有前所未有的充实感。令史们开始收卷,考堂内响起一片轻微的叹息与放松的吐气声。
昭伯交上自己的考卷,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走出贡院大门时,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看到许多同考者聚在门外槐荫下,三五成群,议论纷纷。
“简直闻所未闻!考这些,置圣贤书于何地?礼乐诗书,才是治国正道!”一个原齐国的儒吏愤愤不平,挥舞着衣袖,他的官服袖口已经磨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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