贡院大门厚重,推开时发出沉闷的声响。院内,一排排新制的榆木案几与蒲席整齐排列,延伸至大殿深处,望之如森然军阵。空气中弥漫着新木和桐油的味道,混合着清晨的露气,竟有种肃杀的清新。
案上已备好统一制式的空白白纸,每案一砚、一笔、一墨锭。四周站着披甲执戟的郎中卫,身形笔直如松,面甲下的目光平视前方,肃然无声。只有偶尔甲叶因呼吸而产生的极轻微摩擦声,在这空旷高阔的殿宇中荡开一丝冰冷的回音,更添压抑。
昭伯找到自己名签对应的位置坐下,手心微微出汗。他环顾四周,看到许多熟悉或陌生的面孔:那位曾在邯郸宴饮时高谈阔论的齐国文吏,此刻脸色苍白,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那位在楚地以干练着称的年轻县尉,眉头紧锁,眼神中透出紧张;还有那位据说在燕地颇有民望的老夫子,正闭目养神,手中的念珠却转得飞快,暴露了内心的不安。
辰时正,鼓声自宫墙方向传来,沉重而缓慢,声声敲在等待者的心头。那鼓声似乎穿透了贡院的墙壁,直接震动在每个人的胸腔里。许多人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握紧了拳。
侧门开合,一行人步履沉稳地步入。为首者正是左丞相隗状,他身着深紫朝服,冠戴整齐,面容清癯,目光沉静如古井。身后跟着数名吏功司的官员,包括神情严肃、目光如炬的姚贾,以及数名捧着考卷箱的令史。
那些考卷箱是黑色的漆木箱,箱盖上烙着吏功司的印鉴,锁扣严实。
考堂内空气瞬间凝固,所有目光齐刷刷聚焦在隗状身上,有好奇,有敬畏,也有不易察觉的抵触与试探。
隗状行至主考案后,并未即刻落座,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那视线并不锐利,却仿佛带着重量,缓缓掠过每一张面孔,让每个人都感觉那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一瞬——不是审视,更像是确认,确认这里坐着的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而非一群等待处置的“旧吏”。
他开口,声音清朗,不高,却因大殿的空旷而显得清晰异常,足以让每个角落都听得清楚:
“奉陛下谕,吏功司主持此次天下官吏考核。本相受命主考。”他顿了顿,语气平稳却字字分明,“今日堂上,不论出身何处,曾任何职,皆为大秦子民,同堂应试,标准如一。择优而任,选贤与能,此乃大秦新政之本,亦是陛下天下一统后,予诸位的机遇。”
他略顿一顿,敏锐地看到台下不少人绷紧了肩背,也有人眼中闪过微光——那是希望的火星,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此次考核,分三场。今日为首场,考实务策论。”
话音刚落,身后的令史们已应声而动,两人一组,抬着沉重的箱箧,开始按区域分发考题。并非人手一份,而是每五案共享一份,需自行誊抄题目后再作答。
厚实的纸卷在令史手中传递,再经由前排向后传阅。考题传递间,纸张展开的窸窣声,在寂静的考堂中断断续续响起。
很快,拿到考题的人脸色变了。
没有预想中的经义阐释,没有诗赋创作,甚至没有直接问及秦律的某章某条。
纸张之上,只用清晰规整的秦隶写着三道题:
“其一,辖内连年蝗旱,仓廪将空,流民渐起,当如何应对,使民不散,国赋不乏?请详述步骤,并举可行之法。”
“其二,有寡妇讼其子不孝,夺其田产,殴辱其母;其子辩称母偏心幼弟,田产乃父临终私授。此类民间细故纷争,如何查断,以息讼端,正民风?须列查证之序、断案之据。”
“其三,境内大河春汛泛溢,毁田舍,坏道路。据老吏言,今秋恐仍有大水。请详述防洪固堤、赈济安置、恢复生产之方略,并估所需民力、钱粮之数。”
考题在考堂中缓慢传递,所到之处,是一张张瞠目结舌、难以置信的面孔。有人反复揉眼,以为看错;有人指着考题上的字,指尖发抖,低声向邻座确认:“这……这真是考题?”声音里充满了荒诞感。
昭伯捧着传到手中的考题,双手不由自主地微颤。他饱读诗书,年轻时也能作一手好辞赋,在故楚考绩中从未落后。可眼前这三道题,如此直白,如此粗粝,扑面而来的不是墨香,而是泥土味、烟火气,是哭嚎的灾民、纠缠不清的讼棍、仿佛能听见咆哮声的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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