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深时节,雨水渐丰,连绵的细雨如同天公执笔,为盛京城细细描摹出一幅湿润朦胧的画卷。
冬日里枯槁的枝桠贪婪地吮吸着甘霖,争先恐后地抽出无数嫩芽,街巷庭院褪去了灰败的萧瑟,层层叠叠晕染开深浅不一的绿意,仿佛连空气都被这生机浸透,带着泥土与草木复苏的清新气息。
球玉宫内,书房窗户半开,微凉的、带着湿润水汽的风悄然卷入,轻轻拂动着书案上堆积如山的文书册页,纸页翻动间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与窗外檐角滴落的、节奏分明的雨滴声相应和。
烛火被风带得摇曳不定,在观潮沉静的侧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她正凝神阅看着一份由礼部会同翰林馆新拟定的、厚厚一沓的《科举取士条陈细则》。
墨香混合着窗外飘来的淡淡花香,本该是令人心旷神怡的,但她的眉宇间却凝结着一抹化不开的凝重。
这是大盛朝立国以来,第一次正式推行科举取士,意义之重大,关乎国本,牵动天下士人之心。
然而,这开天辟地的头一遭,也意味着琐碎与艰难远超寻常。
从最基层的州县初试,考场的设置选址、士子资格的审核、考题范围的划定、防止夹带舞弊的种种措施,到京中会试的整个流程、考官的遴选与监督、试卷的糊名誊录、阅卷的标准与分等,再到最终录取名额如何在全国各道州县之间分配,以平衡地域、兼顾公平……
桩桩件件,都需反复推敲,字斟句酌。
这不仅仅是一套选拔人才的规则,更是一场精妙的平衡术,既要最大程度地体现“公平择优、唯才是举”的初衷,打破世家门阀对仕途的垄断,为寒门子弟开辟晋身之阶;又不得不考虑现实阻力,需在某种程度上安抚世家和旧有学宫体系的情绪,寻求一个各方虽不满意但尚能接受的“平稳过渡”方案,避免引起太大的动荡。
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每一个细节都可能引发巨大的争议。
在这项庞杂艰巨的事务中,宴云阶作为前麓川学宫首席,其学问、声望毋庸置疑,加之他深度参与了新学典籍的编纂,对朝廷欲推崇的务实学风体会颇深,因此被盛元帝委以重任,协理礼部主持此事。
他确实不负所望,展现出了卓越的见识与实干之才。
他所提出的“分科取士”、“糊名誊录”、“南北分卷”等核心建议,高瞻远瞩,切中时弊,大部分都被采纳,成为了这份细则草案的骨架。
此刻,这份凝聚了无数人心血的细则草案旁边,就端端正正地放着他附上的、用一手风骨峻拔、清雅脱俗的行楷写就的长篇意见书。
洋洋洒洒数千言,对草案中诸多模糊、存疑或可能产生歧义之处,进行了极为细致的补充、辨析和论证,条分缕析,逻辑缜密,显示出撰文者深思熟虑、力求完美的严谨态度。
这份意见书,是宴云阶今日午后亲自送来球玉宫的。
想起他来的情景,观潮的目光从卷册上微微抬起,落在窗外迷蒙的雨幕中。
他今日未着那身象征品级的深色官服,只穿了一袭雨过天青色的素面直裰,腰间束着同色系带,再无多余佩饰。
这清淡的颜色愈发衬得他面容清癯,身形挺拔如修竹。
他进来时,球玉宫的书房内光线因雨天而略显晦暗,他恰好立在书架投下的阴影与窗外漫射进来的天光交界之处,身形端凝,姿态沉静,仿佛自身就是一幅意境深远的水墨画。
“殿下,”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如玉石相叩,字字清晰,在这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分明,“礼部与翰林院拟定的科举章程初稿在此。此次乃本朝首次开科,天下瞩目,四海士子翘首以盼。章程之条目是否周详,取士之标准是否公允,防弊之法是否严密,皆需慎之又慎,关乎朝廷信誉与士林人心。陛下命臣总领协理此事,臣……诚惶诚恐,深感责任重大,唯恐有负圣望。故特将初稿呈送殿下,恳请殿下于百忙之中先行过目。殿下见识超卓,虑事周全,若察觉其中有任何疏漏、不妥或未尽之处,还望殿下不吝指教,臣感激不尽。”
他的措辞极为恭谨,甚至带着几分过于小心的疏远。
他双手将那份沉甸甸的奏章高举过眉,奉至观潮案前,动作一丝不苟,如同进行某种庄严的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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