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前的风总带着点凉,刮过雁门关的城墙时,卷着些新抽的杨絮,像谁撒了把碎雪。阿禾蹲在院角的老榆树下,手里攥着把小铲子,正一点点松着根部的土——这棵去年上元节时还挂着冰棱的树,如今已抽出新绿,细碎的叶子像缀了满枝的翡翠,连叶尖的绒毛都在风里轻轻颤动,看得真切极了。
树底下的薄荷刚冒新芽,紫绿色的茎秆撑着两片圆叶,沾着晨露,像沾了泪的眼睛。阿禾的指尖刚碰到泥土,就觉出不同寻常来:往常模糊一片的视野里,此刻连泥土的纹理都清晰得惊人——褐色的土块里嵌着细小的沙粒,草根在土里盘结的形状像幅天然的画,甚至能看见几只蚂蚁拖着比身体大两倍的虫尸,正沿着树根纹路费力地挪动。
“慢着点挖,别伤着树根。”李大爷端着个竹筐从屋里出来,筐底铺着层旧棉絮,泛着洗得发白的暖黄,边角处打了三个补丁,都是阿禾去年用碎布帮忙缝的。他把竹筐放在石阶上,目光落在阿禾侧脸时,忽然“咦”了一声,语气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惊讶,“你眼睛……”
阿禾被这声轻疑拽回神,下意识抬手摸了摸眼角。指尖掠过眼睑的弧度,那里曾常年覆着层淡白的翳,像蒙了层薄纱。前面水中复生后,高烧不退,病好后便添了这毛病,看什么都像隔了层毛玻璃:书本上的字要凑到鼻尖才能辨清,远处的山是团模糊的青影,连李大爷笑起来时眼角的皱纹,都像是洇开的墨痕。这些天忙着收拾去太原府的行装,镜台蒙着层薄尘,竟没留意镜中模样。
此刻被李大爷盯着看,她忽然心跳漏了一拍,抬手遮在眼前,透过指缝望向天空——往年清明前后总蒙着的那层白雾,今日竟全然散去。天边流云的纹路像被画师细细描过,连云絮边缘的卷翘都看得一清二楚;杨絮飘飞的轨迹像被银线描过,每一粒绒毛都闪着细碎的光;院角老榆树的新叶更不必说,叶瓣上的细毛根根分明,连叶脉里流淌的绿意都仿佛能看见。
“白翳……好像没了?”阿禾的声音发颤,指尖再次抚过眼睑,那里光滑得像从未有过瑕疵。她猛地转头望向雁门关的城楼,飞檐上的风铃在风里轻响,铃舌晃动的弧度、铜铃上的锈迹、甚至挂铃的红绳磨出的毛边,都看得真切。这双眼睛,竟像被清泉洗过一般,亮得能映出天地万物的轮廓。
李大爷往前凑了两步,眯起眼细细端详,浑浊的老眼里渐渐泛起惊喜的光:“真没了!去年看你看账本还得把册子凑到鼻尖,字大得像拳头,今儿这眼神,怕是能看清城墙砖缝里的草芽!”他忽然重重拍了下大腿,声音里带着恍然大悟的雀跃,“素月庵的师太当年说啥来着?‘心明则翳散’,敢情是你这心结快解了?”
阿禾望着远处雁门关的城楼,风铃的声响顺着风钻进耳朵,连音色里的清越与微哑都分得明白。她原是素月庵当代“素心”,三年前因这层翳障模糊了视线,连庵里传承的《茶经》都看不清,那些蝇头小楷像团乱麻,让她连最基础的“炒茶火候诀”都记不牢。师太摸着她的头说:“下山去吧,见够人间烟火,尝遍酸甜苦辣,心清了,眼自明。”如今三年期满,清明将至,这层困扰她多年的翳障,竟真在此时悄无声息地散了。
“李大爷,我不去太原府了。”阿禾手里的小铲子“当啷”落在土里,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刚掘起的薄荷重新栽回土里,动作比刚才急了些,指尖碰着湿润的泥土,带着点失而复得的慌张,“我得回素月庵,师太说过,春茶祭要素心亲自主持,清明前若赶不回去,今年的茶神礼就断了传承。”
李大爷愣了愣,脸上的惊讶慢慢化成欣慰的笑,眼角的皱纹挤成朵菊花:“该回去!素月庵的春茶祭,每年就等你这素心亲手采头拨嫩芽。”他转身往屋里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些,木屐踩在青石板上“嗒嗒”响,像敲着归程的鼓点,“我去把你娘那套素色僧衣找出来,去年冬天我见袖口磨破了点,缝补了几针,正好能穿。”
屋里的木箱刚收拾了一半,粗布衣裳、算经、晒干的山楂散在箱底,像堆没来得及归位的人间烟火。阿禾蹲在箱前,翻出底层的素月庵令牌,檀木牌被摩挲得发亮,“素心”二字的刻痕里积着淡淡的尘,是她三年来揣在袖袋里的念想。令牌背面刻着朵小小的茶树,是她刚入庵时,师太亲手为她刻的,那时她的眼睛还没蒙翳,能看清每一刀的深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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