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伊利亚·伊里奇·罗金被厂长办公室那扇吱呀作响的橡木门推出走廊时,窗外正飘着今年第一场霜雪。雪花黏在生锈的消防梯上,像撒了一地的盐粒。
“精简编制,罗金同志。”厂长尼古拉·彼得罗维奇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伏特加和陈年雪茄的余味,“您那台老掉牙的车床,连螺丝钉都拧不紧了——和您一样。”
伊利亚攥着那张薄如蝉翼的解雇通知,指节泛白。他想起今晨离家时,妻子娜塔莎把最后半块黑麦面包塞进他口袋,围裙下摆沾着昨夜汤锅溢出的油渍。“厂里……会有答复的,对吗?”她眼里的光比炉火熄灭得更快。
回家的电车像口移动的铁棺材,载满被生活榨干汁水的躯壳。售票员柳德米拉的假睫毛膏晕开了,她机械地撕下一张张车票,对伊利亚递上的旧卢布皱起鼻子:“同志,这版纸币上个月就作废了。”硬币落入钱箱的脆响,是这座城市对失意者唯一的回应。
推开“工人先锋”公寓楼那扇永远合不严的单元门时,伊利亚闻到了煤油与绝望混合的气息。二楼的瓦西里大叔正对着门缝咒骂:“楼道灯又灭了!上次交的维修费喂了狗吗?”三楼寡妇玛琳娜的收音机嘶啦嘶啦播放着肥皂剧,音量大得盖过她撕心裂肺的咳嗽。伊利亚数着台阶往上爬,楼梯拐角处,一滩暗红色液体正沿着墙缝蜿蜒而下——像条冻僵的蛇。
他家的门锁挂着,娜塔莎的蓝头巾静静躺在餐桌中央。桌上压着字条:“带小柳芭去列宁格勒投奔姐姐。冰箱里有卷心菜汤。”汤罐摸起来尚有余温,但伊利亚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冷了,就再也热不回来。
夜半时分,伊利亚被剧烈的敲门声惊醒。门外站着街区民警谢尔盖,大衣肩头积着雪,帽檐下目光如冰锥:“罗金公民,邻居投诉您制造噪音。”伊利亚茫然回头,屋里只有挂钟单调的滴答声。谢尔盖的视线扫过空荡的衣柜、糊着报纸的裂缝墙壁,嘴角扯出讥诮弧度:“失业的人就该学会安静。明天上午十点,来居委会做个登记。”
门关上后,伊利亚发现门缝下塞着张传单,油墨未干:《如何用沉默战胜生活困境》——心灵疗愈讲座,主讲人:神秘主义者格奥尔基修士。背面印着褪色的十字架,像道结痂的伤疤。
“工人先锋”公寓楼是座垂直的蚁穴。伊利亚发现当人开始坠落时,连影子都会背叛他。次日清晨,他攥着解雇通知敲开瓦西里家的门,老人正用放大镜修补钟表零件,银白胡须随着呼吸颤动。
“精简?哈!”瓦西里头也不抬,“我造出的机床能打到柏林,现在他们用计算器算我的退休金——每月买不到半袋土豆。”他忽然将螺丝刀狠狠插进桌面,“说这些做什么?水壶在那边,自己倒茶。”
三楼玛琳娜的房门开了一条缝,药瓶碰撞声叮当作响。“伊留沙(注:伊利亚昵称),我懂。”她枯瘦的手抓住他手腕,皮肤薄如洋葱膜,“丈夫死在阿富汗时,政委说‘祖国铭记’,可殡仪馆连口像样的棺材都要加钱……”话音未落,隔壁婴儿啼哭骤起,玛琳娜猛地缩回手关门,仿佛痛苦是会传染的瘟疫。
最年轻的邻居是五楼的女教师奥尔加。她听完伊利亚的讲述,镜片后的眼睛亮得惊人:“您该去《真理之声》报社!”她塞给他一张皱纸条,上面抄着主编办公室的电话,“我的学生波琳娜,她父亲举报车间偷盗反被诬陷,跳伏尔加河前写了七封信……”奥尔加突然噤声,因为楼道灯毫无征兆地亮了——这是物业收费的暗号。她塞给伊利亚两个煮鸡蛋匆匆关门,蛋壳上还沾着稻草屑。
当伊利亚在居委会填完第十三张表格时,公务员柳波芙头也不抬地戳着印章:“补助金?等您列入贫困名单再说。”红印泥溅到伊利亚手背,像滴新鲜的血。他脱口而出:“我妻子带着孩子离开了!”柳波芙终于抬眼,睫毛膏晕染成两团乌云:“每天有三十个男人对我说这话。上周跳涅瓦河的费多尔,捞上来时口袋里揣着五张离婚判决书——您比他多张解雇通知,算幸运。”
寒风卷着雪粒抽打脸颊,伊利亚站在“金色麦穗”面包店外。橱窗映出他变形的倒影:塌陷的肩膀,裤脚磨出的毛边,像具行走的破麻袋。橱窗里新鲜出炉的圆面包泛着金光,店员隔着玻璃对他指指点点。他摸出最后几枚硬币买下半块麸皮面包,转身时撞上个披黑斗篷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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