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的休整,不过是把彻骨的疲惫暂时压进骨髓。
幸存的将士们散落在江畔的滩涂上,脚下的淤泥混着干涸的血痂,踩上去黏腻得发闷。江风卷着咸腥的水汽掠过,吹得人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意,却吹不散弥漫在空气里的死寂。烧焦的船板被拖上岸,断裂的桅杆斜斜地插在泥地里,像一柄柄折断的剑。将士们赤着膊,背上的伤口结着黑褐色的痂,一用力便裂开,渗出血珠,混着汗水淌进腰腹。他们手里攥着粗糙的麻绳,一下下将船板捆扎起来,动作迟缓得像是生锈的傀儡。
没有人说话。
篝火“噼啪”作响,跳跃的火苗映着一张张灰败的脸。年轻的兵卒蜷缩在船板旁,怀里抱着断裂的长枪,脸上还沾着炮火熏染的黑灰,睫毛垂着,一动不动,不知是醒是睡。年长的校尉蹲在火边,用刺刀挑着半块烤得焦黑的麦饼,眼神空洞地望着江面,麦饼的碎屑掉在衣襟上,他也浑然不觉。
这沉默,比厮杀时的喊杀声更令人窒息。
林墨卿站在船头,玄色的铠甲上布满了刀痕与弹孔,甲片边缘卷着,磨得脖颈生疼。他负手而立,长风猎猎,吹得他的战袍翻卷如旗。目光越过浑浊的江面,落在对岸安庆府的城头——那面绣着狰狞骷髅的海贼旗,正迎着风招展,红得刺眼,像是用百姓的鲜血染就。
他的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尖锐的痛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却压不住心口翻涌的腥甜。三日之前,他亲率八百水师,驾着百艘战船,横渡长江,直扑安庆。彼时,他立于旗舰之巅,剑光如练,声震云霄:“不破倭寇,誓不还朝!”
八百儿郎,齐声应和,声浪掀翻了江面的浪花。
可如今,八百水师,折损过半。百艘战船,沉的沉,破的破,只剩下三十余艘伤痕累累的残船,孤零零地泊在江畔。
林墨卿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三日之前的厮杀。炮火轰鸣,震得江水沸腾;箭矢如雨,密得像是织就了一张死亡之网。倭寇的战船高大坚固,船舷上的火炮黑洞洞的,喷吐着致命的火舌。中州的战船,多是轻便的沙船,在倭寇的巨舰面前,像是孩童手中的玩具,不堪一击。
他亲眼看到,一艘战船被炮火击中,船身轰然炸裂,木屑与血肉纷飞,惨叫声被炮火声吞没,转瞬即逝。他亲眼看到,一名年轻的兵卒,被倭寇的长刀砍中,胸膛裂开,鲜血喷涌而出,他却死死地抱着倭寇的腿,咬断了对方的脚踝。他亲眼看到,自己的副将,被倭寇的箭矢射穿了咽喉,临死前,还指着安庆府的方向,嘴唇翕动,像是在说:“杀……杀贼……”
喉间涌上一股腥甜,林墨卿猛地睁开眼,咳出一口血沫。血沫落在船头的甲板上,晕开一朵暗红色的花。
他知道,倭寇的援兵,怕是已经顺着海岸线,悄无声息地抵达了。安庆府的倭寇,本就有数千之众,若是再加上援兵,后果不堪设想。
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林墨卿不用回头,便知是石勇。
石勇是他的生死之交第一猛将,生得虎背熊腰,力大无穷,一杆长枪使得出神入化,有万夫不当之勇。三日之前的厮杀,石勇一马当先,连挑倭寇十余员小将,杀得倭寇闻风丧胆。只是此刻,他的脚步有些踉跄,左臂上缠着厚厚的布条,布条外渗着暗红的血渍。
“将军。”石勇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弟兄们都歇得差不多了,船也补得七七八八了。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滩涂上那些疲惫不堪的将士,眼底掠过一丝痛色,“只是弟兄们的士气,怕是……”
林墨卿何尝不知。三日的厮杀,早已耗尽了将士们的体力与心力。折损过半的兵力,伤痕累累的战船,还有那高悬在安庆城头的海贼旗,像是一座座大山,压在所有人的心头。
“士气?”林墨卿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石勇,你看那安庆城头的海贼旗,你听那城中百姓的哀嚎,你想那长江两岸的黎民,我们还有退路吗?”
石勇浑身一震,猛地抬头,望向安庆府的方向。他仿佛听到了,城中百姓凄厉的哭喊声;他仿佛看到了,倭寇烧杀抢掠的狰狞嘴脸;他仿佛感受到了,长江两岸的百姓,那绝望而期盼的目光。
“末将……末将不敢忘!”石勇单膝跪地,声音铿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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