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杜军医带人抬来两口铁箱,内盛预先熬制的"铁骨浆"——以生铁、虎骨粉、药胶调和,半凝状态,趁热敷于伤处,再裹以油布,待冷却成型,硬如铠甲而轻于铁。
风栖竹卷起袖口,亲执木铲,以微火搅浆。铁浆翻涌,呈暗红色,像将凝未凝的血。
兰一臣被扶坐,右腿架起,铁板卸下那瞬,伤口再度渗血,他却一声不吭,只以双手死死抓住榻沿。
"会烫。"杜军医提醒。
风栖竹以木匙舀起第一勺铁浆,轻轻淋于他膝弯。
热气蒸腾,皮肉发出细微"嗤"声,兰一臣浑身一震,指节泛青,却硬是坐得笔直。
一勺、两勺......铁浆层层覆盖,药香混着铁腥,像一场迟来的淬火。
风栖竹目光专注,仿佛手中不是铁,而是即将出鞘的剑锋。
最后一层油布裹完,她以袖口替他拭汗,声音低柔:"再忍两刻,待它冷却定型,便可安睡。"
兰一臣抬眼,唇色苍白,却弯了弯:"夫人今日......像锻刀的匠人。"
"铸刀亦为护人。"她握住他手,贴在自己冰凉的脸侧,"我要你这把刀,重新出鞘。"
铁模铸成当夜,兰一臣罕见地睡了个整觉。
他梦见长安。
梦见琼林苑桃花灼灼,风栖竹一袭红装,于花下舞剑;
梦见自己执卷立于廊下,诵读《过秦论》,声音惊起飞鸟;
又梦见梅润笙披玄甲,远远对他笑:"丞相,边关风雪大,保重。"
醒来时,帐内灯火已灭,窗外雪光映得榻前一片银白。
风栖竹伏在他手边睡着,青丝散落,发梢犹带药香。
他微抬手,指尖穿过她发丝,动作极轻,怕惊了她的梦。
却听她含糊低语:"别乱动......腿疼......"原来她梦里也惦记他的伤。
兰一臣心口一涩,抬眼望帐顶,无声张口:"安言,你放心。"
这几日经常梦到梅润笙,想起他当探花郎时意气风发的模样,想起他们把酒言欢的时刻,想起他婚后的幸福样子,也想起他痛失爱妻家族落魄的颓然。
然而以后,他的兄弟便少了一个。
铁模固定第三日,黎明前夕。
关外忽起号角,一声紧似一声,惊破天幕。
风栖竹披衣而起,掀帘见远处烽火台狼烟笔直,像一道撕裂白绢的黑线。
亲兵飞马来报:"北境夜袭!人数不详,已至三十里外鹰愁涧!"
沈执披甲而出,目光冷厉:"兰相公病中,夫人守帐,不得擅离。其余众将,随我出关!"
铁骑踏雪,轰隆而去。
偏帐内,兰一臣撑着坐起,额上冷汗涔涔:"扶我上城。"
风栖竹按住他肩:"铁模未稳,你乱动会废!"
"雁门若失,我废与不废有何区别?"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小竹子,我知你心疼,但我是丞相,也是守土之臣。这也是安言至死那一刻都在守护的城池,不容有失。"
风栖竹与他对视片刻,忽地转身取来狐裘大氅,一把裹住他:"要上去,我背你。"
"你——"
"闭嘴。"她弯腰,以自己纤瘦脊背托起他大半重量,一步一滑,出了偏帐。
路不平稳,她却走得极稳,仿佛背上不是七尺男儿,而是她此生全部江山。
东方微露鱼肚白,城下黑压压一片,北境轻骑如幽灵,踏雪无声。
沈执横刀立马,厉声喝:"放箭!"
矢石齐飞,汗与血同落。
风栖竹背着兰一臣登上最高处,将他倚在女墙内侧。
他双手紧抓墙垛,以右腿铁模抵住石缝,借力站直,声音清朗如碎玉:"众将士听令——北境远来,粮必不继!只需死守关门,待其气竭,开城反扑,可一战破敌!"
众兵回首,见丞相披苍白面色,立于风中,字字铿锵,原本浮动的人心瞬间凝定。
风栖竹立在他身侧,与他十指相扣,眸光扫过城下,冷冷接下:"今日,我与丞相同在此墙。城破,先杀我;我活,他亦活!"
日光映得她眉目如刀,沈执回首,目光复杂,终究高喝:"听丞相令!死守!"
战鼓擂动,杀声震天。
兰一臣靠在墙边,右腿因用力而渗血,铁模内温热一片,却硬是没哼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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