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最后一缕光落在她肩头,像披了件金袍。宋芷薇抱着那匹被茶水泼过的云锦,一步步往东六宫偏院走。脚底板还残留着西苑青石地的凉意,膝盖也有些发僵,但她没停。她知道,今晚不能松劲。
这不止是一匹料子的事。这是皇上头一回破格赏东西给她——不是例行赏赐,也不是太后恩典,是赵祯亲自点名给的。更关键的是,管事太监递木匣时压低声音说:“皇上说了,明晚侍寝,就穿这个。”
她当时没反应过来,只觉得耳朵嗡了一声。等回过神,人已经走出老远。
侍寝?她一个从冷宫洗布条爬出来的罪籍庶女,如今竟要进勤政殿后阁,与天子同榻?
她不信什么“圣眷”,只信背后有刀。这一夜若顺,往后便是青云路;若不顺……怕是连骨头渣都剩不下。
她加快脚步,穿过永巷,拐进东六宫的小门。值房在最里头,挨着尚药局后墙,位置偏,但清净。她推开门,屋里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她没点灯,先把云锦放在桌上,又把香囊解下来搁在枕边,这才摸出火折子,“啪”地一磕,火星跳起,引燃了油灯。
灯芯“噗”地亮了,屋内一下子暖起来。
她站在灯下,看着桌上的云锦。那料子泛着暗光,像是藏着星子,可那块污渍还在,虽然被“去垢散”压下去了,但迎着光看,仍有一圈浅褐色的印子。她盯着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好啊,皇上这是逼她穿脏衣上龙床。要么遮不住,要么露出来——他倒是要看看她怎么选。
她吹灭灯,换下外裳,只留中衣。窗外风不大,树影贴在窗纸上,一动不动。她坐在床沿,从枕头底下抽出《香谱》,翻到空白页,在“皇帝”两个字下面画了个圈,然后写下三行小字:
“忌:头风、多疑、惧后宫掌权。”
“利:香、药、话术。”
“危:侍寝夜,必有人动。”
写完,她合上书,塞回枕头底下。刚要躺下,忽听屋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不是病咳,是那种刻意压住喉咙、生怕被人听见的闷咳。
她猛地坐直。
这地方偏,夜里少有人来。吴三娘早说过,前头洗衣局的婆子嫌这儿阴,说丙字六号房死过人,谁住谁倒霉。她不信鬼,但信人——尤其是这种不该出现的声音。
她没动,也没出声,只把手慢慢伸向枕边,摸到了银簪。
门外那人似乎察觉屋内无动静,又咳了一声,这次带了点节奏,两短一长。
宋芷薇松了口气。她认得这暗号。
她起身开门,裴野就站在门口,一身深灰短打,腰间佩刀,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刚巡夜路过。
“你怎么来了?”她问。
“路过。”他说。
“大半夜的,你巡哪门子夜?”
“东六宫。”
“东六宫归你管?”
“今儿轮我。”
她撇嘴:“巧得跟话本似的。”
裴野不接话,只往屋里扫了一眼:“灯也不点,黑着睡?”
“省油。”
“省油的人,不会在袖口藏三包香粉。”他指了指她中衣的袖袋。
她低头看了看,没否认:“防身。”
“防谁?”
“防万一。”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笑。他们都知道,这“万一”从来不是假想。
裴野抬脚跨进来,反手关门。“我在这儿守一宿。”
她愣住:“你说什么?”
“我说,我在这儿守一宿。”他重复一遍,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儿饭挺咸”。
“你疯了?你是御前司副统领,不是我的护院!”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干这种事?被人看见,说你半夜私会宫女,你前程不要了?”
“我没私会。”他走到墙角,把刀挂在钉子上,“我就站这儿,闭眼养神。你要觉得碍眼,我靠墙。”
她气笑了:“你当我是三岁小孩?需要人守夜才敢睡觉?”
“我不是为你。”他靠着墙,缓缓滑坐下去,“我是为我自己。”
“嗯?”
“我娘当年也在浣衣局。”他抬头看她,“被人陷害,差点打死。后来有个小官救了她,可那人第二天就被发配岭南,再没回来。我娘常说,要是有人肯站门口守一夜,那人性命也许能保住。”
他顿了顿:“我不想欠那个债。”
宋芷薇怔住了。
她看着裴野,忽然发现他眼角有道细疤,从眉尾斜划到颧骨,颜色浅,不仔细看不出来。她以前以为是练刀留的,现在才明白,那是旧年恨。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最后只吐出一句:“那你至少坐下。”
她从床底拖出个小马扎递过去。
裴野接过,没道谢,直接坐下,背挺得笔直,像根插在地上的旗杆。
屋里安静下来。
油灯昏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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