冀州,丰村。
石老汉坐在田埂上,眼里没有一丝光亮。
去年腊月,村里人都巴望着来场厚雪,把地好好“棉”一层,可等来的,却是又急又密的冻雨。
那雨在枝头、檐角、田垄上,裹出一层越来越厚的、透明的冰壳。
麦苗被这冰棺材封在里头,还能看见点僵硬的绿色,可轻轻一碰,北风一吹,就连冰带叶哗啦碎一地。
冰壳还没化尽,鹅毛大雪又紧跟着压下来,把这片“坟场”捂了个严严实实。
石老伴当时一看这场景,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完啦,全完啦!”
整个寒冬,雨雪交替。
开春后,雪终于化了,地却还是硬的,他和儿子天天去地里转,小心地挖出麦苗查看根茎,一次次失望乃至快要绝望时,终于发现田垄背风处的一片麦苗根系尚存。
他捧着那点绿,手抖得厉害,像捧着一簇快要熄灭的火苗,他让儿子拿家里存下的盐换了点豆渣,拌着烧火的草木灰,小心地喂到那些麦苗根下。
眼瞅着它们一天天舒展开,甚至抽出了新叶幼穗,他心里那点火星子,才敢稍稍吹旺些。
可是,要命的倒春寒来了。
前一天日头还带着暖意,夜里却变了天,没有狂风,只有一股子阴森的、湿漉漉的寒气,顺着地皮漫上来,无声无息地浸透一切。
石老汉睡不踏实,后半夜惊坐起来,哆哆嗦嗦地裹着破袄子摸黑走到田里,惨淡的月光下,田地里又覆上了一层令人心悸的、白森森的浓霜。
他踉跄着扑到田边,手往下一探,眼前就是一黑。
昨日还挺着的嫩叶,此刻全都塌软了,裹在霜里,一碰就烂。
他哆嗦着扒开一丛,找到那个他看了几百遍的幼穗,早已冻成了青黑色,硬邦邦的,没有一点生机。
石老汉的膝盖直直砸进冰冷的泥里,喉咙里像塞了团湿棉花,嗬嗬地响,却哭不出声。
陆续有村人被寒气逼醒,摸到地里来。
起初是死一样的寂静,而后不知是谁先憋出第一声呜咽,接着,整片田野便淹进了压低的哭声里。
儿子过来扶他,喊他,他好像都听不见。
只是愣愣地坐在那儿,手里还捏着那株已经烂软的麦苗,直到天边泛起铁灰的亮光,他眼里仍是空的。
之后的几天,他过得浑浑噩噩,每日呆坐在堂屋门槛上发呆。
儿子捧着半碗稀粥,递到他面前:
“爹,您喝一口吧,别难过了。县里现在招工修路筑墙,管饭,还发点粮,我和老二明天就去。”
石老汉没接碗,也没应声。
做工发粮的事,冬日就有了。
一人一天就两个喇嗓子的杂面窝头,勉强吊着命,哪里够一家老小吃?
“我还听说,县里这回兴许真能给咱们赊点种子,地,总能再种。”
石老汉眼皮动了动,那点微弱的光刚亮起,又迅速熄灭了。
二十几年前那场大旱,官府也说赊种子。
可到头来,种子都流进了县里大户和地主的手,他们这些真靠地活命的泥腿子,连粒壳都没摸着。
见父亲毫无反应,石老大抿了抿干裂起皮的嘴唇,叹了口气,他回头,朝正费力迈过大门门槛的儿子小石头招了招手,想让孩子去劝劝爷爷。
就在这时,隔壁孙家猛地爆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嚎。
小石头被这声音吓得一激灵,转身就扑进了闻声出屋的母亲怀里,紧紧抱住她的腿。
院子里的石家人听着,才知道是孙老大媳妇在哭求。
孙家今年的地也全毁了,孙老大走投无路,打算将刚满十二岁的闺女卖给人牙子,换点粮食给久病在床的老娘抓药。
石老大媳妇听着隔壁那几乎不像人声的哀嚎,身子止不住地微微发抖。
她甚至不敢抬头去看对面丈夫的脸,一把抱起儿子,转身就逃回了屋里。
家里的光景她清楚,她怕,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家。
这几日,村里这样商量着卖女卖妻的场景已不是头一回了,可能再过几天,人牙子就真的要上门领人了。
石老大低下头,望着手里那碗清得能照出人影的稀粥,沉默得像块石头。
次日晌午,村里的破锣被敲得震天响响,村长石老根沙哑的嗓子挨家挨户喊:
“都听真了!朝廷的恩典下来了,县里开了义仓,赊给咱麦种,还有荞麦种!八十日就能熟的荞麦!女眷们也能去领麻丝,领回家织布,按尺算工钱!过几日还有鸡崽,也是赊给咱养!”
他喘了口气,用尽力气喊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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