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分下去了,秋税怎么收的问题,像块石头砸进了水潭,在军政司里溅起好大的浪花。
吵得最凶的是战兵队和民政口的人。
战兵队的代表是刘大锤,他粗着嗓子说:“咱们当兵的脑袋别裤腰带上打仗,地里的收成是不是该少交点?要我说,战兵交三成,后勤交四成,家属交五成,公道!”
“公什么道?”陈元难得拍了桌子,“没后勤队打制兵器、缝补衣裳,你们拿木棍打仗?没家属种地送粮,你们喝西北风?”
孙寡妇坐在中间,眉头拧成了疙瘩。她现在是营正,管军,可自家也分了口份田——这账怎么算?
王五比较实际:“先算总账。咱们现在八百战兵,两千多口人(包括绥德州安置的),明年开春能种的地大概一千五百亩。一亩地年景好打两石粟米,全收上来也就三千石。”
他顿了顿:“八百战兵,一人一天一斤粮,一年就要三百石。这还不算战马、工匠、伤员、学堂……全加起来,至少需要两千石才够周转。”
“那就收两千石!”刘大锤接口。
“收你个头!”周木匠瞪他,“三千石全收上来,百姓吃什么?喝风?”
李凌拿出本账册:“学生查过《大明会典》。洪武年间定制,官田亩税五升三合,民田三升三合。咱们这是新垦荒田,按理该免税三年……”
“免三年?”刘大锤跳起来,“那咱们吃啥?啃树皮?”
“听我说完,”李凌不慌不忙,“但那是太平年景。如今咱们养着兵,情况特殊。学生以为,可折中——亩税一斗,约收一成五。”
“一成五太少!”刘大锤嚷。
“两成!”有人喊。
“三成!”另一个人叫。
议事堂里吵成一锅粥。
狗剩和石头趴在窗外偷听——他俩现在常干这事儿,美其名曰“学习议事”。
“收三成是不是太多了?”狗剩小声说,“咱家那两亩地,要是打四石粮,交一石二,就剩二石八了……”
石头比他懂些:“可不多收点,兵没饭吃,仗打不赢,地也保不住。”
屋里,陈元提出个新问题:“怎么收?按亩收还是按户收?地有肥瘦,产量不同。肥地收三成和瘦地收三成,公平吗?”
这下更乱了。
有人说按产量浮动收——可产量怎么估?难道秋收时派官站田头盯着?
有人说按等级收——把地分上中下三等,定不同税率。可谁来分等?分了等会不会有人贿赂分等的官?
还有人说干脆按人头收,一人交多少粮,简单。马上有人反驳:光棍汉和十口之家能一样?
吵到中午,没结果。
李根柱一直没说话,听着,记着。等大家都吵累了,他才开口:“先吃饭。饭后各房把意见写成条陈,明日再议。”
散会后,孙寡妇没走。
“你怎么看?”她问李根柱。
“难。”李根柱吐出一个字,“收多了,民怨;收少了,军乱。这个度,不好拿捏。”
“刘大锤说得也有理,”孙寡妇说,“当兵的确实卖命。”
“陈元说得就没理吗?”李根柱反问,“没百姓种地,当兵的卖命给谁看?”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山坡上那些新开的地:“咱们现在就像走钢丝。一头是兵,一头是民。偏了哪头,都得摔下去。”
下午,各房的条陈送来了。
军务房主张“战兵减赋,余者均摊”。民政房主张“按地产量浮动收,贫地少收,肥地多收”。工房和粮房比较务实,算了笔细账:维持最低运转需要多少,百姓最低口粮需要多少,中间的差额就是能收的税。
数字很残酷:要想不饿死人,最多只能收总产量的两成。
“两成……”李根柱看着那个数字,沉思良久。
夜里,他独自爬上北坡。月光下,山谷里一片寂静,只有溪水潺潺。
陈元不知何时也上来了,站在他身边。
“司正,”陈元轻声说,“学生今日翻书,读到一句: ‘财聚则民散,财散则民聚’。”
“《大学》里的,”李根柱说,“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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