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尹晴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多层的价值金字塔：
最底层：生存价值（食物、水、住所、安全）
第二层：关系价值（家庭、邻里、社区）
第三层：表达价值（手艺、艺术、故事、记忆）
第四层：意义价值（归属感、身份认同、生命意义）
最顶层：超越价值（与自然、传统、未来的连接）
“许明远老师带来的，主要是第三层表达价值的市场变现方案。”尹晴说，“问题不在于这个方案本身，而在于它可能挤压其他层次的价值——比如，当表达变成商品，关系会不会变成表演？当体验被标价，意义会不会被稀释？”
老康点头：“我的画要是变成‘乡土记忆主义’商品，我和画里那些人的关系，就变味了。”
春婶哽咽：“阿强是我的儿子，不是‘记忆菜肴’的素材。”
根叔说得更直白：“菜园里的菜，自己吃是一回事，卖钱是一回事，包装成‘艺术体验’又是一回事。我现在种菜，都不知道为哪回事了。”
讨论没有得出简单结论，但让村民们意识到：溪云村的价值是复杂、多维、有时甚至矛盾的。任何单一的衡量体系——无论是纯粹的经济指标，还是纯粹的艺术标准，还是纯粹的情感考量——都无法完全捕捉这种复杂性。
一周后，许明远再次来访。尹晴没有直接答复他的方案，而是邀请他参加一次“黄昏散步”。
那是谷雨前难得的好天气。夕阳将村庄染成温暖的琥珀色。尹晴带着许明远，沿着一条非旅游路线慢慢走：经过春婶的餐馆（飘出家常菜的香气），经过根叔的菜园（老人在浇水），经过老康家（窗内透出温暖的灯光和收音机里的戏曲声），经过织娘坊（隐约传出女人们的说笑声），最后来到祠堂前的广场。
孩子们在玩古老的游戏，老人们在石凳上闲坐，茶馆里飘出茶香和断续的谈话声。远处，阿灿从茶园回来，扛着锄头，哼着小调。
一切平常，一切自然。
“许老师，您看到的价值是什么？”尹晴问。
许明远推了推眼镜，职业性地分析：“丰富的视觉层次，和谐的色彩搭配，有故事的人物场景，完整的‘乡土生活美学’呈现……”
“我不是问艺术价值。”尹晴打断他，“我是问，作为一个普通人，你感受到了什么？”
许明远愣了一下，沉默地看着眼前的景象。夕阳渐渐沉入山后，天空从橙红转为深紫，第一颗星在东方亮起。祠堂的灯笼亮了，温暖的光晕在暮色中扩散。
许久，他说：“我小时候在乡下外婆家长大。也是这样的黄昏，也是这样的炊烟味。后来去城里读书、工作，几十年没闻过了。”
他的声音里有种罕见的柔软。
“所以，”尹晴轻声说，“溪云村最珍贵的价值，可能不是它能被包装成什么艺术资产，而是它能唤醒像您这样的人心中，那些被城市生活掩埋的、关于家的记忆和渴望。”
她顿了顿：“这种唤醒是无价的。一旦我们把它标价、包装、交易，它可能就失去了这种唤醒的力量。”
许明远长久地沉默。暮色渐浓，村庄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像大地上的星星。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他终于说，“但我的职业要求我把一切价值转化为市场语言。这是我的局限。”
“也许我们可以找到一种不那么彻底的方式。”尹晴提出折中方案，“我们接受学术推广和设计合作，但拒绝权益资产化。我们愿意分享我们的故事和手艺，但必须是以尊重其本真性的方式。”
许明远考虑了很久。“这会让项目的商业价值打折扣。”
“但我们保住了那些无法标价的价值。”尹晴说，“而且，我相信真正懂得欣赏的人，会理解这种选择。”
最终，双方达成了有限合作：瀚海轩将为老康、秀兰等创作者举办专题展览和学术研讨，协助他们与设计师合作开发衍生产品，但不涉及村庄整体“资产化”。所有合作都必须经过创作者同意，并确保其创作自主性。
签约那天，许明远对尹晴说：“您让我重新思考了我的工作。也许有些价值确实不应该被完全转化为市场价格。它们需要保持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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