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梧桐巷,被一场不期而至的鹅毛大雪覆盖,天地间一片素白静谧。青瓦覆上厚厚的棉被,石阶消失了棱角,那棵老石榴树的枝桠托着沉甸甸的雪团,偶尔不堪重负,“噗”地轻响,洒落一地碎玉。
小院的门槛内外,是两个世界。外头是北风的清冽与落雪的簌簌;里头,工作室的玻璃窗上凝结着氤氲的雾气,混合着茶香、旧纸张的微尘,以及一丝极淡的、温暖的松木香味——那是苏见远新近调试的、用于处理一批受潮古籍的天然防虫剂气味。
林微穿着一件柔软的米白色高领毛衣,坐在壁炉旁的地毯上(壁炉是苏见远去年秋末特意请人修缮的),膝上摊着那本厚厚的读者来信册,手里捏着一封刚拆开的信。她的目光却时不时飘向工作台。
苏见远正在处理一把从西北寄来的蒙古刀。刀鞘古朴,牛皮已经磨损发亮,刀刃寒光内敛,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刀柄——它并非常见的骨角或金属,而是用一种暗红色的硬木雕刻成狼首形状,狼眼处,巧妙地镶嵌着两片不规则的、天青色的碎瓷片,瓷片上带着冰裂纹,在灯光下流转着幽深的光泽。
寄刀的读者在信中说,这是他爷爷的遗物。爷爷是早年走西口的驼队护卫,这刀曾救过他的命,那瓷片,据说是爷爷在戈壁滩一处废弃驿站捡到的,觉得颜色像极了老家雨后天空的“天青”,便请匠人嵌在了最珍视的刀上,说是“带着一片故乡的天走”。老人临终前念叨的,不是刀,而是那瓷片,“不知是哪只碗还是哪只瓶破了,它的主人家,是不是也在找它……”
一个关于守护与乡愁的碎片。林微几乎能想象出那位驼队老人,在无垠风沙中摩挲刀柄上那抹天青时,眼中流露的渺远思念。
苏见远处理得很小心。他没有试图取下瓷片,而是用极细的毛笔,蘸取特制的温和清洁液,一点点拂去瓷片缝隙里积攒了近百年的沙尘与污垢,让那抹“雨过天青云破处”的色泽逐渐清晰。他的动作稳定而专注,侧脸在台灯光晕下显得轮廓分明,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浅浅的阴影。
林微看得有些出神。不知从何时起,看他工作成了一种宁静的享受。那种将全部心神贯注于方寸之间,与时光和匠心对话的姿态,本身就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魅力。
“这瓷片的窑口,”苏见远忽然开口,没有抬头,声音在安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像是钧窑的变种,但发色和开片方式又有些不同。可能是西北当地小窑仿钧的产物,年代大概在清中晚期。嵌工很粗糙,但情感很真。”
他总能从器物最细微处,读出超越技术层面的东西。林微放下信,起身走过去,凑近了看。清洗后的瓷片果然色泽更加温润深邃,冰裂纹如同天然画卷。
“那位爷爷,把捡到的‘故乡的天空’嵌在了保命的刀上。”林微轻声说,“是提醒自己为何而战,也是把最柔软的部分,藏在了最坚硬的地方。”
苏见远停下动作,抬眼看了她一下,眼神里有一丝赞同的微光。“就像洪震寰把海图藏在碗里,把暗语刻在瓷枕上。”他顿了顿,语气更缓,“最重大的秘密,有时就托付在最日常或最不起眼的物件里。因为真正重要的,从来不是器物本身,而是它承载的念想。”
这话像是在说历史,又似乎不止于历史。炉火噼啪轻响,窗外雪落无声。
接下来的日子,雪时下时停,将梧桐巷装点成一个与世隔绝的琉璃世界。工作室里的“旧物寻踪”并未因之前的惊涛骇浪而停止,反而以一种更沉静、更深入的节奏继续着。那把蒙古刀修复完成后,林微写了一封长长的回信,附上了清理后的瓷片特写照片和关于其可能窑口、年代的推测,也记下了她所理解的、关于“故乡天空”与“守护之刃”的故事。
苏见远则开始整理洪震寰笔记本和那些文件图纸的副本(原件已移交,但沈念安争取到了研究用的高清扫描件),着手撰写一篇关于“宝顺号”与南洋华侨秘密援华通道的初步研究札记。这不是为了立即发表,更像是为了对那段历史、对那些先辈,做一个系统而私人的交代。林微帮他梳理资料、核对细节,两人常常在书房一待就是整个下午,争论某个时间节点,或感慨于某段记述中透出的坚韧与乐观。
在这个过程中,他们之间那些共同经历生死、破解谜团的默契,逐渐沉淀为更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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