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庄园的路程被刻意延长,安洁莉娜选择乘坐最慢的地方铁路,列车在英格兰中部丘陵地带蜿蜒爬行,像一条衰老的蚯蚓在泥土中,车厢里弥漫着煤烟、旧皮革和廉价烟草混合的气味。
车窗玻璃蒙着一层细密的灰尘,将窗外的风景过滤成模糊的灰绿色块,她靠在硬质座椅上,母亲墓碑的照片和折叠起来的风衣一起搭在膝盖上——离开墓园前用一次性相机拍摄的,成像不太好。
石碑上的刻字在相纸上洇成断续的灰影,但是没办法,她害怕威廉会查她的支出流水,如果买一台很好的照相机,也许威廉会心生疑惑,安洁莉娜不知道怎么用谎言来应付,实际上威廉远没有她想得那么多疑,只是步步如履薄冰的人的多心。
照片背面她用旅馆的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我会完成该完成的事。”
复仇的决心在胸腔里重新锻造成型,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沉重、更复杂,不再是少年时那种纯粹炽烈的恨意,她想起了卡斯珀呼吸机规律的嘀嗒声,伊丽莎抚摸植物叶片时专注的侧脸,克洛伊情绪崩溃后疲惫的睡颜,这些画面却像柔软的藤蔓,缠绕在她新铸的决意上,留下细微的勒痕。
列车在一个无名小站临时停车。广播里漠然的女声解释信号故障,乘客们发出低声抱怨,有人起身到站台抽烟。
安洁莉娜望向窗外,小站简陋得可怜:一个褪色的木制站牌,两把生锈的长椅,站台边缘杂草丛生,白色雏菊在砖缝间开出倔强的小花,在后信息时代,很少能见到这样旧得返璞归真的站台了。
就在这停滞的时刻,她听见了歌声,起初只是隐约的哼唱,从站台另一端飘来,混在风里听不真切。
渐渐更多的声音加入,汇成一种奇异的不和谐声,有着撼动人心的原始力,安洁莉娜推开车门,踏上站台。
她看到大约三十余人组成的队伍正从小镇方向走来,他们穿着统一的亚麻色长袍,式样简单到近乎粗糙,男女皆赤足,脚上沾着泥土和草屑,队伍最前方四人抬着一座简陋的木制肩舆,上面供奉着一尊雕像——如果那能称为雕像的话。
那是一团扭曲的、难以名状的形体,似乎是人形,又似乎什么都不是。雕刻者用粗糙的刀法凿出无数凸起、孔洞与裂隙,表面涂着暗红色的颜料,像是干涸的血迹,雕像没有明确的五官,只有一个模糊的头部轮廓,上面刻满了螺旋状的纹路。
抬舆者步伐缓慢而沉重,他们的脸上没有寻常游行常见的激动或兴奋,而是深沉的平静,眼睛直视前方,瞳孔在午后阳光下显得异常幽深。
“啧……”安洁莉娜听见身边一个老人低声说,语气里混合着畏惧与轻蔑,“这帮疯子又出来了……真是的……”
队伍经过站台时,一个年轻女子脱离了队伍,走向等待的乘客,她约莫二十出头,脸颊瘦削,眼窝深陷,但眼睛亮得惊人,像是体内有某种东西在燃烧,她手中拿着一叠纸制传单,纸张并不泛黄,只是边缘起毛,反复印刷使用的模板已经磨损。
“您想知道真相吗?”
女子在安洁莉娜面前停下,声音轻柔却带着奇异的穿透力,“关于这个世界为何变成这样,关于我们为何被遗弃在这里。”
安洁莉娜没有接话,但也没有移开目光,见她态度还行,女子将一张传单递到她手中,纸张触感粗粝,油墨味道刺鼻。上面的文字是用老式打字机敲出来的,字母大小不一,有些地方墨迹晕开,粗略一看,正是他们刚刚吟诵的歌谣:
太古的静默中
祢已言说
混沌的深渊里
祢的灵如鸽翼覆压虚空
祢从永恒的镜中凝视万物
以光的刻度量度诸水
用风的织机编织山脉
星宿是祢洒落的麦粒
黑夜是祢沉思的帷帐
浸在燃烧的荆棘中
在翻腾的海床上
祢使磐石涌出蜜
使旷野生出经脉
将时间的种子埋在沙中。
我们是呼吸的尘
却在祢眼的映照里
看见自己的永恒
祢以沉默启示
以缺席彰显
写下新的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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