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都医科大学生物化学教研室那间位于走廊尽头的储藏室,常年弥漫着一股混合着福尔马林、陈旧纸张和某种难以名状的、属于时光本身的尘埃气息。周明轩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如同开启了一个被遗忘的时空胶囊。他是来接替即将退休的王管理员,进行最后的物资清点与交接的。
午后慵懒的阳光,透过高处积满灰尘的气窗,在室内投下几道昏黄的光柱,照亮了空气中悬浮的、缓慢舞动的亿万个尘粒。靠墙是一排排深色的木质储物柜,漆面斑驳,锁孔锈蚀;房间中央堆放着一些蒙尘的玻璃器皿和淘汰下来的老旧设备,像一群沉默的、退役的士兵。
王管理员,一位头发花白、步履蹒跚的老人,将一串沉甸甸的、泛着暗沉铜绿的钥匙塞到周明轩手里,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沙哑:“小周啊,以后这儿就交给你了。东西……都在里头,有些年头了,你慢慢理。” 说完,便背着手,蹒跚着消失在走廊的光影里,将满室的寂静与尘埃,留给了周明轩。
周明轩是个细致甚至有些刻板的年轻人,这份在旁人看来枯燥无比的清点工作,于他而言,却像是一场充满未知的考古发掘。他戴上口罩和手套,从最靠门的一个柜子开始,逐一打开,登记,分类。
大多是些寻常物什:过期的化学试剂,泛黄的教学挂图,磨损的实验服,还有一些早已停产的教学模型零件。一切都按部就班,符合他对一个历史悠久教研室储藏室的想象。
直到他打开了最角落里那个最不起眼的、颜色比其他柜子更深沉的铁皮柜。
柜门有些紧,他费了些力气才拉开,带起一阵陈年的灰尘。柜子内部空间不大,没有隔层,只放着一本厚厚的、硬壳封面的笔记本,以及几册用牛皮纸仔细包裹、用麻绳捆扎好的卷宗。笔记本的封面是那种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常见的深蓝色,没有任何字样,边角已被摩挲得发白、起毛。
周明轩心中微微一动,一种莫名的预感促使他小心地取出了那本笔记。笔记很沉,纸张是那种粗糙发黄的类型。他轻轻拂去封面的浮尘,翻开第一页。
没有署名,没有目录。映入眼帘的,是一种极其工整、甚至可以说是一丝不苟的钢笔字迹,用的是蓝黑墨水,历经岁月,颜色已显得有些黯淡,但笔画的筋骨依旧清晰可辨。这不像日记,更不像实验记录。上面记录的,是……物品?
“一九七八年,十月五日。领用:无水乙醇,五百毫升。用途:公共仪器清洗。经手人:林知微(七八级新生,于怀仁教授实验室助手)。”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备注:“该生操作规范,清洗彻底,仪器使用记录清晰。”
周明轩愣了一下,林知微?那个如今名动天下、刚刚荣获诺奖的林院士?他几乎是屏住呼吸,继续往下翻。
“一九七九年,三月十二日。申领:进口滤膜,十张。用途:未知,该生表述为‘课外兴趣探索’。审批意见:鉴于其平日表现严谨,科研态度端正,且于教授默许,特批三张。备注:需观察后续使用效益。”
“一九七九年,十一月三日。损坏:玻璃比色皿一只。事故原因:清洗时意外滑落。处理:该生主动报告,并申请从其下月补贴中扣除赔偿。备注:诚实,有担当。”
一页,又一页。没有感情色彩的铺陈,只有时间、物品、数量、用途、经手人,以及寥寥数语的“备注”。就像一个极其吝啬的账房先生,记录着一笔笔看似微不足道的流水账。
但周明轩的手指,却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起来。他仿佛透过这冰冷客观的文字,看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维度的、年轻的林知微。
他看到那个刚刚踏入大学校园、还带着乡土气息的女生,小心翼翼地领取着公用的试剂,每一次使用都力求规范,生怕浪费一丝一毫;他看到她对那些昂贵的进口滤膜充满渴望,为了那“课外兴趣探索”,需要经过严格的审批,只能拿到区区三张,如同捧着珍宝;他看到她在损坏公物后,没有隐瞒,没有推诿,而是选择用自己微薄的补贴去赔偿,那份诚实背后,是强烈的自尊与责任感……
这些碎片化的记录,拼凑出的,不是那个日后在国际舞台上挥斥方遒的科学巨匠,也不是那个执掌庞大商业帝国的领袖,而是一个在最基础的科研训练阶段,严谨、刻苦、珍惜资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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