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的晨光,总比北京来得温润些。薄雾尚未在秦淮河上完全散尽,东方天际刚透出一抹蟹壳青,乌衣巷深处那座挂着“悦来居”匾额的客栈后院,一座被高墙隔开的独立小院内,已是灯火通明。
这里,在明面上仍是“悦来居”东主用以招待贵客或自己偶尔小住的别院。但只有极少数人知晓,它实际是太子朱慈烺在南京的隐秘行辕与指挥中枢,代号“澄心堂”。此刻,澄心堂正房的书斋内,陈子龙正对着一室摇曳的烛火与堆积如山的卷宗,轻轻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深蓝色直裰,头发只用一根木簪草草束起,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案头那盏加了玻璃灯罩的油灯(从“商务局”渠道购得的稀罕物)将他的身影长长地投在身后的书架上,那里塞满了各式卷册、舆图和信匣。
离开北京不过年余,陈子龙却觉得自己仿佛已经历了另一个人生。昔日复社名士、清谈高论的意气风发,正被眼前这些琐碎、繁杂却又沉重无比的具体事务所消磨、重塑。太子殿下那句“慎始慎终,惟精惟一”的嘱托,此刻他体会尤深——南方的局面,远非几句诗文策论可以概括,其盘根错节,利益交织,每行一步都需如履薄冰。
一名穿着短褐、面容精干的年轻人悄声走近,将一碗冒着热气的粳米粥和一碟酱菜放在书案一角。“先生,天快亮了,您又是一夜未合眼。先用些早膳吧。”年轻人叫陆平,原是陈子龙在松江老家的远房子侄,读过几年书,为人机警忠诚,被陈子龙带在身边打理机密文书。
陈子龙点点头,目光却没有离开面前摊开的一份清单。这是“商务局”通过林远的海船,上月从福建运抵龙江关码头的第三批“特殊货物”明细:苏木二百担、胡椒五十担、暹罗米三百石(混杂在普通漕米中)、铅块三十箱(名义上是铸器原料)、硫磺十五桶(以药铺采购为名)……林林总总,后面标注着实际成本、掩护身份、入库地点及联系人。这些物资,大多与军事或战略储备相关,分散储存在几处绝对可靠的货栈或乡下庄园,账目与公开生意完全分开。每一笔的转运、交接、藏匿,都需精心设计,不容丝毫差错。
他提笔在几项后做了标记,示意陆平:“铅块和硫磺的储存地点,离江防水师的那个废弃小码头太近,虽然隐蔽,但万一水师巡逻恢复常态,恐有风险。传话给龙江关的老胡,三天内务必转移到二号仓。此事你亲自去盯,手脚干净些。”
“是,先生。”陆平低声应下,退到一旁。
陈子龙这才端起粥碗,匆匆喝了几口。温热的粥水下肚,驱散了些许寒意和疲惫。他看向另一叠卷宗,那是近期通过各种渠道收集到的南直隶乃至浙江、江西部分地区的军政民情摘要。
一份来自“雅集斋”的汇报:南京守备太监高起潜最近似与魏国公府走动频繁,可能与京中某位大佬(暗指首辅张至发?)书信往来甚密。高起潜对南京京营糜烂心知肚明,却无意整顿,反而加紧了对城内商铺、尤其是涉及漕运、盐引相关生意的“孝进”征收。
一份来自那位结交的南京京营千户的酒后牢骚(被“悦来居”的伙计不动声色记下):营中兵额空饷已超过六成,剩下的也多是老弱,兵器甲胄锈蚀严重。几个卫所军官甚至私下将库存的旧兵器、火药偷偷变卖,换作花酒之资。提及江防,那千户嗤之以鼻:“长江天堑?如今水师的破船,能划过江心不散架就算祖宗保佑!真要有事,怕是连响动都听不到一个。”
一份是陈子龙亲自整理的、与孙传庭几次交谈的心得纪要。孙白谷对南直隶的积弊剖析极深,尤其指出两点:一是漕运体系已从根子上腐烂,层层剥皮,耗米惊人,运军困苦,沿途州县负担沉重,成为滋生腐败和民变的温床;二是江南士绅富户与地方官员勾连极深,大量田产被“诡寄”、“投献”以逃避赋役,导致国家正税流失,贫富悬殊加剧,底层民怨暗涌。孙传庭虽未明言,但字里行间暗示,这两点不解决,南方看似富庶,实则危机四伏,一旦有变,崩溃速度可能比北方更快。
还有各地零星送来的灾异消息:苏北部分地区春旱,恐影响夏收;浙东沿海又有小股海寇袭扰,虽被当地豪强组织的乡勇击退,但官府反应迟钝;江西有铁矿工匠因拖欠工银闹事……
每一份卷宗,都不再是纸上空洞的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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