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意渐浓,连吹过宫墙的风都带上了草木萌发的青涩气息。
这日恰逢休沐,晨光正好,萧玄在处理完几件紧急政务后,搁下笔,看向窗边正对着京城坊市图凝神思索的沈沐。
“今日无事,”萧玄的声音打破了书房内的宁静,带着一种随意的口吻,“陪朕出去走走。”
沈沐闻言抬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出宫?对他而言,这几乎是等同于“逃离”的词汇。
萧玄似乎看穿了他的疑虑,补充道:“微服。”
他站起身,走到沈沐面前,目光落在他脸上,“你不是一直想看看,没有高墙阻隔的天色,是何等模样么?”
沈沐的心猛地一跳。
他几乎已经忘了,自己曾在某个被禁锢的深夜里,望着四方的天空,发出过这样的感叹。原来,他随口的一句话,萧玄竟记到了如今。
半个时辰后,两人已置身于京城最繁华的东市。
萧玄换上了一身靛蓝色织锦常服,玉冠换成了简单的青玉簪,虽难掩通身的清贵气度,但混在熙攘人流中,已不那么扎眼。
沈沐则是一身雨过天青色的布袍,质朴无华,反倒更衬得他眉眼清俊,气质出尘。几名气息内敛、眼神锐利的护卫,如同水滴融入江河,悄无声息地散布在四周。
扑面而来的是喧嚣的声浪、各种食物与香料混杂的气味、以及阳光下飞扬的微尘。
沈沐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中被宫廷檀香浸润已久的肺叶,仿佛都被这鲜活而生猛的气息洗涤了一遍。
萧玄负手走在后面,步伐比在宫中时放缓了许多,目光带着审视与几分新奇,掠过鳞次栉比的店铺,琳琅满目的货摊,以及摩肩接踵的行人。
他看到的,是一个繁华、有序,与他奏折上冰冷的赋税数字和人口统计相对应的、模糊的盛世图景。
然而,沈沐引他看的,却是另一个世界。
他没有走向那些珠光宝气的古董店或绸缎庄,而是停在了一个叮当作响的铁匠铺前。
炉火正旺,赤膊的匠人古铜色的皮肤上滚着汗珠,抡起铁锤,富有节奏地敲打在烧红的铁料上,火星四溅。
“陛下……公子请看,”
沈沐及时改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萧玄耳中,“百炼钢的关键,在于锻打的次数、火候的掌控,以及淬火的时机。
军中兵刃是否锋利坚韧,根基便在于此间。若能统一标准,量化流程,而非全凭老师傅的经验,或可大幅提升制式兵器的质量与效率。”
萧玄凝视着那在匠人手中逐渐成型的腰刀,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国之利器的诞生,竟源于这嘈杂燥热的方寸之地,源于这最原始的力与火的碰撞。
接着,沈沐又带他去看街角的货郎。那精瘦的汉子一边吆喝,一边飞快地心算着蝇头小利,与妇人为了一个铜板争得面红耳赤,转身却又多给眼巴巴望着糖人的孩童一根麦芽糖。
“市井小民,算计分明,此为生存之道;偶有善念,是为人情之暖。朝廷的盐铁专卖、市税征收,最终都落在他们身上。税重则民怨,税轻则国用不足,其间平衡,何其微妙。”沈沐轻声点评。
他们最后来到了漕河码头。
初春河水湍急,无数只漕船、货船停靠岸边,赤裸着上身的力夫们喊着低沉的号子,扛着沉重的麻包、木箱,踩着颤巍巍的跳板,如同蚁群般有序而沉默地搬运着。
汗水顺着他们结实的脊梁流淌下来,在春日阳光下闪着光。
“东南赋税,半赖漕运。每一粒米,每一匹绢,皆经他们之手,方能抵达京城,入库,乃至送上你我的餐桌。”
沈沐的声音带着敬意,“他们是这帝国最沉默、却也最不可或缺的基石。”
萧玄沉默地站着,看着那些在重压下弯曲又挺直的脊梁,听着那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
奏折上“漕运顺畅,入库几何”的冰冷字句,在此刻化为了具体而微的汗水、肌肉的贲张与生命的重量。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触摸到了这个帝国的脉搏,强劲,粗糙,充满了汗与土的气息。
日头渐高,已是午时。
沈沐熟门熟路地将他引至码头附近一个支着简陋棚子的面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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