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点遴选的第十天,林枫桌上的待选材料已经从三十七份精简到十五份。每一份材料上都贴满了彩色标签,记录着电话沟通要点、方案亮点和存疑问题。墙上的地图也更新了,重点考虑的地区被红圈标注,待定的用蓝圈,基本排除的则用铅笔轻轻划掉。
清晨,林枫刚走进办公室,小周就神色古怪地递过来一份新到的信件。
“林工,这封信……邮戳是安平县。”
林枫接过信,看到信封上熟悉的字迹,心中微微一震。安平县,那是他的家乡。信封上没有具体寄信人,但字迹苍劲有力,他认出那是父亲林茂才的笔迹。
自从调到省城,他和家里的通信并不多。父亲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农,一辈子和土地打交道,对他这个“在省城坐办公室”的儿子,感情复杂——既有骄傲,又觉得儿子离泥土太远了。
林枫拆开信,信纸是那种供销社常见的横格纸,字写得很大,一笔一画很用力:
“枫儿见信好。家中一切安好,勿念。今冬雪大,麦子盖得厚,开春墒情应不差。”
“县里近来传省上有大项目,叫‘适应性推广’,听说你在里头管事。昨日公社李书记来家坐,带了两瓶酒,说了许多客气话。末了才问,能否请你帮忙,让安平也入那试点名单。”
“我回说,你在外做事,自有章程,家里不便过问。李书记笑说,只是传个话,成与不成,都不碍事。”
“我知你秉性,从小认死理。你娘让我劝你,做事要圆融些。我思忖再三,只写一句:但行正路,莫问前程。土地不会骗人,人心却难测。你在高处,更要看清。”
“父字。腊月初八。”
信很短,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林枫握着信纸,站了许久。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照在信纸上,那些朴拙的字迹仿佛有了温度。
父亲很少写信,更少在信里说这么多话。那句“但行正路,莫问前程”,是林家的家训。小时候,父亲带他在田里劳作,常说这句话——“庄稼人种地,该浇水时浇水,该施肥时施肥,但行正路,莫问收成。土地不欺老实人。”
如今,父亲用这句话提醒身在省城的儿子。
“林工?”小刘推门进来,看到林枫神色不对,“怎么了?”
林枫将信折好,放进抽屉:“没事。安平县也申报了?”
小刘翻了翻记录:“报了,材料上周收到的。我看了,写得……挺常规的。平原县,条件中等,没什么突出特点,但也没什么明显短板。”他顿了顿,“需要特别关注吗?”
“不必。”林枫深吸一口气,“和其他申报单位一样,按标准评估。”
话虽如此,一整天的工作中,林枫总会不自觉地想到那封信。父亲说“李书记带了两瓶酒”,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背后是多少人情往来和期待压力?安平是他的家乡,那里的每一条土路、每一块田地他都熟悉。如果真的能成为试点,为家乡争取些资源,当然是好事。
但正因为是家乡,才更要谨慎。他知道安平的情况——典型的平原农业县,这些年跟着上级指挥棒转,推广过不少“先进技术”,有的成了,有的不了了之。干部们习惯“等靠要”,群众则有些疲沓了。这样的基础,真的适合作为“适应性推广”的试点吗?
中午在食堂吃饭时,王处长端着餐盘坐到了林枫对面。
“遴选工作差不多了吧?”王处长夹了一筷子青菜,“听说压力不小?”
林枫苦笑:“确实有些……意想不到的情况。”
“哦?”王处长抬眼看他,“说说。”
林枫斟酌着词句,将最近遇到的各种“打招呼”“递条子”的情况简要说了,但隐去了父亲来信的具体内容。
王处长听罢,点点头:“正常。改革就要触动利益,有利益就有人动心思。”他放下筷子,“我当年在地区推广杂交稻,也遇到过类似情况。有个县,书记是我老同学,亲自跑来要我多拨种子。我问他,你们农技站能保证技术指导到位吗?群众培训做了吗?他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那后来呢?”
“没给。”王处长说得干脆,“种子给了技术不过关的地方,是浪费,更是害人。群众种砸了,损失的是他们对新技术的信心,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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