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堂里的梧桐叶被秋风卷着,打着旋儿落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陈默刚在小院门口,送走一位表面是前来交接日伪资产的商人,其实是中共一位重要人物。指尖还沾着账本上未干的墨痕,转身便瞧见巷口那一道他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柳媚立在夕阳的余晖里,一身剪裁合体的月白色旗袍,衬得身姿愈发窈窕,只是那双往日里总含着几分娇嗔的杏眼,此刻却凝着化不开的冷意。
他心头微微一凛,面上却依旧挂着惯常的浅笑,缓步迎上去:“小媚?不是说在公馆整理账目么,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柳媚没有应声,而是跟着陈默来到了他租住的这个秘密小院,关上了院门,进入了房间。
然后,才从随身的牛皮手包里,抽出一张三寸大小的照片,递到他眼前。
陈默的目光落在照片上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
照片的光线有些昏暗,显然是仓促间偷拍所得,却清晰地定格了方才他在弄堂深处与老周接头的画面。
他微微侧着身,正将一个密封的牛皮纸信封递到老吴手中,两人的距离挨得极近,姿态透着旁人看不懂的默契。
而老吴那张脸,虽只露出一个侧脸,却是陈默再熟悉不过的——那是中共上海地下党负责情报传递的联络员。
陈默垂眸看着照片,指尖轻轻摩挲过相纸粗糙的纹路,脸上的笑意分毫未减,眼底却已掀起惊涛骇浪。
他自然知道柳媚的来意。
这些日子,柳媚明面上帮着他核对接收资产的清单,暗地里却总在不动声色地打探他的行踪。他原以为,凭着两人多年的情分,凭着义父赵山的情面,凭着那些辗转反侧的夜晚,柳媚就算是奉了毛人凤的命令,也绝不会真的对他下死手。
却没料到,她竟会藏得如此之深,连他与地下党接头的瞬间,都被她悄无声息地捕捉了下来。
“这照片,拍得倒是清楚。”
陈默将照片捏在指间,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听不出半分波澜,“小媚是什么时候盯上我的?”
柳媚的睫毛轻轻颤了颤,攥着手包的指尖泛白,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我没有盯你。今日只是奉命去核查城西的一处仓库,恰好路过这条弄堂。”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陈默,目光直直地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陈默,你告诉我,你真实身份到底是什么?”
这句话,像是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直直地刺破了两人之间那层维持了许久的薄纱。
这些年,他们是异姓兄妹,是军统同僚,是暗通款曲的情人,却唯独没有真正坦诚相待过彼此的底牌。
陈默知道柳媚是义父赵山的独女,是戴笠跟前的红人,更是毛人凤安插在他身边的眼线。
柳媚也知道陈默手段狠辣,心思缜密,是军统里最年轻的特别行动大队队长,却总觉得他身上藏着太多解不开的谜团——他对那些日伪资产的处置,总透着几分不合常理的大方。
他对上海的进步人士,也从未像其他同僚那般赶尽杀绝;甚至连他偶尔流露出的悲悯,都与军统的铁血作风格格不入。
陈默看着柳媚眼底的挣扎,心头五味杂陈。
他太了解柳媚了,她看似泼辣干练,实则骨子里软得很。
她奉戴笠和毛人凤之命来调查他“私吞资产”的罪证,却在他主动公开账目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向重庆复命;她明知道他与那些“赤色分子”走得近,却迟迟没有上报。
她就像一株长在悬崖边的藤蔓,一边被军统的绳索紧紧缚住,一边又忍不住向着他这方伸展出枝丫。
他更清楚,柳媚的身后,始终跟着戴笠和毛人凤的人。
她在监督他的同时,自己也无时无刻不处在别人的监视之下。她的每一步,都走得身不由己。
陈默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夕阳渐渐沉下去,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弄堂深处传来几声犬吠,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柳媚的眼眶微微泛红,握着照片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仿佛那薄薄的相纸有千斤重。
她想说些什么,嘴唇动了动,却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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