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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子夜晨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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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生前一再的念叨和他自己简单到极致的意愿,葬礼在第三天清晨举行。没有送葬的队伍,只有至亲几人,护送着棺木前往后山。棺木是父亲很多年前,用为自己备下的老柏木料,亲手打制的,榫卯严密,漆色温润。里面除了他常穿的几件旧衣,没有其他陪葬,只有几件他用了大半辈子、磨得发亮的基本工具:一把刨子,一把凿子,一把角尺,一把墨斗。他说过,到了那边,万一有木头要收拾,手边不能没家伙。

下葬的地方,是他自己选的一处缓坡,向阳,能看见山下的村庄和远处的田畴。泥土被翻开,露出湿润的深褐色。棺木缓缓落入其中。当第一锹土落下,撞击在棺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时,林凡感到心脏被那声音重重地敲击了一下。母亲终于别过头去,肩膀微微颤抖。林悦扶着她。玛雅紧紧握着林愿的手。

林凡没有哭。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一锹一锹的黄土,逐渐覆盖那光滑的木色,直到完全掩埋,隆起一个新鲜的土丘。阳光刺眼,山风拂过,带着草木与泥土的气息。一个实实在在的人,就此归于尘土。那个沉默的、用脊梁扛起家庭、用双手诠释“匠心”、用寥寥数语点化他半生的男人,真的离开了。

葬礼结束后,亲戚邻里渐渐散去。母亲被林悦劝回屋休息。玛雅带着有些疲惫的林愿也去安顿。林凡却独自一人,走进了祠堂后面那间小小的工具房。

推开门,熟悉的木头香气混杂着淡淡的桐油味扑面而来。午后的阳光从西窗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一切都保持着那晚的原样:工作台一角散落着几块颜色各异的木料和半成型的鲁班锁构件;那把老竹椅静静地待在角落;墙上的工具挂得整整齐齐,每一件都擦拭得干干净净,在光影中泛着温润的光泽。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下一秒就会推门进来,拿起刨子,继续他那心无旁骛的劳作。

林凡在竹椅上坐下,坐了很久。他没有碰任何东西,只是看着,呼吸着这满屋子的气息。这里凝结了父亲一生的时光、专注和沉默的智慧。悲伤此刻才像退潮后显露的礁石,坚硬而庞大地凸显出来,堵在胸口,沉甸甸的,带着钝痛。但他依然没有流泪。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他站起身,没有开灯,就着窗外最后的天光,开始慢慢地整理。他取下墙上的工具,一件一件,用软布仔细擦拭并不存在的灰尘,感受着木柄上深深的手泽凹陷,金属部分冰冷的触感和锋利的刃口。他将它们分类,放回原处,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珍宝。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工作台下方一个不起眼的旧木箱上。那是父亲放些零碎物件和珍贵小料的地方。他打开箱子,里面大多是些形状奇特的边角料、各种砂纸、几盒老钉子、还有几个用油纸包好的凿刀备用刃。在箱子最底层,他摸到了一个用厚帆布仔细包裹的长条物件。

解开帆布,里面是一把木工斧。斧柄是致密的柞木,被岁月和汗水浸润成深琥珀色,握持的部位光滑如玉。斧头是上好钢口,保养得极好,刃口闪着幽蓝的光。林凡认得这把斧子,这是父亲年轻时用得最多的一把“开荒斧”,伐木断料,无往不利。后来年纪大了,力气活做得少了,但这把斧子他始终留着,时常打磨。

林凡拿起斧子,感受着它沉甸甸的分量和完美的平衡感。就在他摩挲着斧柄末端时,指尖忽然触到了一些极其细微的凹凸。他凑到窗前,借着最后一点微光仔细辨认。

斧柄末端,靠近金属箍的位置,有人用极细的刻针,刻下了两行小到几乎难以察觉的字。不是父亲平时记账或标记木料的那种粗犷字体,而是异常工整、甚至带着一丝郑重:

路长

灯亮

四个字,刻痕不深,却清晰有力。

林凡的呼吸骤然停滞了。他死死盯着那四个字,手指反复描摹着那凹陷的笔画。一瞬间,所有的堤坝轰然倒塌。

父亲是什么时候刻下的?是感觉到自己时日无多的时候?还是更早,在某个平凡的午后,打磨斧头时心血来潮?他刻下这四个字时,在想什么?是总结自己这沉默劳作的一生?还是……留给他这个走了很远、看了很多、或许也曾迷茫过的儿子?

“路长”——前路漫漫,道阻且长。他从未对儿子说过什么鼓励的豪言,却把这份对人生艰辛最朴素的理解,刻进了陪伴自己最久的工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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