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崇年没有回应湖大营,而是在驿馆住了下来。
他刚一进屋就紧闭门窗,屏退左右,挑灯伏案,摊开了随身带着的官用笺纸。
墨点洇开,他写了又撕,撕了又写,足足废了五六张纸,才终于将今日发生事情定稿。
奏疏中字字斟酌,除去一些闲话,其中最重要的一段,便是这样写道:
「……葛希言因广陵郡旁支遭戮,不满周珅不战而退,拒不纳征,与其发生冲突,其子葛少游冲动之下杀害军中士卒,周珅迫于军法,不得已而斩之……事出有因,然手段过激,臣未及劝阻,请陛下责罚……」
看似请罪,实则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有这一道奏疏在,万一扬州生变,至少能证明自己一直在奉命行事,没有偏袒皇亲贵胄,也没有为封疆大吏开脱,显然是今后自保的一道护身符。
信使揣着密信飞驰出城,他也长吁了一口气,推开窗户,望着满天星斗,却觉得每一颗都在冲他冷笑:堂堂户部尚书,正二品大员,却在多方势力中委曲求全,这官,你当的还有什么劲?
同一时刻,葛府内外白幡飘扬。
灵堂内,白烛火短,照得棺中幼子面如新雪。葛希言拄着藜杖,抚摸着棺椁,胸口起伏,却只把一声声哽咽咽回喉咙里,老泪顺着面颊无声滚入灰白长须。
帷外,四房妾侍皆是一身白绢襦裙,膝行伏地,把黄纸一片片送入铜盆。再后半步,几个庶出儿女以额抵席,不敢抬眼,麻布孝缘仅缝一道窄白,哭声压得极低。
府中上下一片悲戚,却都噤若寒蝉。
直到长子葛少钦巡视田庄回来,看了一眼棺椁中的胞弟,顿时双目赤红,转身便往门外走:“欺人太甚,我这就连夜前往润州,面见皇后姑母……”
“回来!”葛希言一声厉喝,几步上前将他拉住,“阖府被围的铁桶一般,你进得来却出不去,此刻强闯,不正好给他动手的机会?你莫不是想让为父一天失去两个儿子?”
“难道就这么算了?”葛少钦目眦欲裂。
“当然不!”葛希言叫儿子随他前往书房,从书架上抽出两封早已备好的信,“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为今之计,唯有表面应承,备下周珅要求的钱粮。”
葛少钦接过信,拆开看了一遍。
一封是给皇后的,信中全是哭诉周珅如何嚣张跋扈,仗势压人,目无君上,滥杀皇亲,求皇后给她的侄儿做主。
另一封则是写给太子的,话里话外流露出对皇帝默许周珅对葛家行凶的不满,让太子早做准备,葛氏若是没落,东宫便少了母族帮衬。
“记住,”葛希言嘱咐道,“一封你亲自送往润州,面呈你姑母,之后该不该入朝告状,且听她的安排;另一封让心腹送去淮水大营,交给太子,但这两件事,都需等周珅撤围后再做,眼下务必忍耐。”
葛少钦将信重新封好,深吸了好几口气,才算压下心中怒火。
他是族中嫡长子,年近不惑,未来葛氏一族的继承人,自然不像葛少游那个愣头青一样冲动。
“儿子明白了。”他微微躬身,沉默片刻,上前扶住父亲手臂,“您节哀,咱们还是先给少游料理了后事。”
葛希言再次老泪纵横,随长子一起重返灵堂。
而在葛家一边操持丧事,一边暗中筹备钱粮的时候,周珅杀葛少游的消息,传的比风还快。
短短三日,扬州境内大小家族三十多户,人人自危。
当数十辆满载钱粮的马车,从扬州城送往应湖大营时,各族族长全部赶往青阳县——位于扬州腹心的青阳郡郡城。
“周珅疯了!那可是国舅爷的儿子,说杀就杀!”
“水贼出身,一身匪性,怎么就让他当了兵马都督?”
“眼下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还是先商量商量,到底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不缴粮,下一个死的没准就是我们。”
“可缴了粮,万一还是退不了燕行之,我们可就什么都没了。”
……
七嘴八舌,争论不休,却是谁也拿不出个主意。忽然间,仿佛被一只大手按下了似的,众人同时缄口,目光齐刷刷的望向同一个人。
“邵族长,听说,您已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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