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难二十一年·九月初,东归途次:
刘据率领的两千羽林铁骑,如同一股黑色的激流,沿着贯通东西的驰道,向东疾驰。他们离开了关中平原的丰饶与相对安定,越过了潼关险隘,便一头扎入了被滔天洪水蹂躏过的广袤土地。
起初,沿途的景象尚可。越靠近京畿,官府的赈济与秩序维持能力越强,虽可见流民增多,驿道旁时有施粥的棚点,空气中弥漫着草药与炊烟混合的气味,但大体还算平稳。然而,随着队伍继续向东,渡过雒水,进入豫州地界,情况急转直下。
灾区的真实面貌,如同缓缓揭开的血腥疮疤,残酷而彻底地展现在这支来自西域胜利之师的面前。
驰道两旁,昔日肥沃的农田,如今已化为一片无边无际的浑国。浑浊的黄水漫延至天际,水面上漂浮着树枝、破烂的家什、泡胀的动物尸体,甚至……偶尔可见肿胀变形的人尸,随波浮沉,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恶臭。一些地势稍高的土丘、村落废墟,如同绝望的孤岛,散布在汪洋之中,上面挤满了面黄肌瘦、眼神呆滞的灾民。
越往东,水势越深,溃决的核心区域越来越近。在汝南、陈留郡交界处,驰道本身都被洪水冲毁或淹没,队伍不得不绕行高地,或依靠当地向导寻找尚可通行的路径。速度被迫慢了下来,而眼前的景象,也愈发惨烈。
他们看到,整座整座的村庄被彻底抹去,只剩下几段残破的土墙露出水面,如同坟墓的墓碑。他们看到,大片原本应是青纱帐或金黄麦田的地方,如今只剩下枯死的庄稼顶端,无力地指向天空。他们看到,洪水退去一些的低洼地,淤泥深可没膝,其中混杂着破碎的瓦砾、腐烂的谷物和……来不及掩埋的遗骸。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复杂而可怕的气味:水腥气、淤泥的土腥气、尸体腐烂的恶臭、焚烧湿草驱疫的烟味,以及灾民聚集区特有的、拥挤不堪的汗臭与绝望的气息。这种气味无孔不入,粘附在衣服上,钻入鼻腔,令人胃里翻江倒海。
沿途,流民的队伍络绎不绝。他们扶老携幼,推着独轮车,挑着破旧的担子,衣衫褴褛,满面尘灰,步履蹒跚地向西跋涉,试图逃离这片死亡之地。
许多人面带菜色,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被洪水掏空。孩童的啼哭声、老人的咳嗽声、妇女的低泣声,交织成一曲令人心碎的哀歌。
羽林骑兵们,这些刚刚经历过西域血战,见惯了尸山血河的悍勇士卒,此刻面对此情此景,无不面色凝重,甚至流露出惊惧与不忍。
战场的残酷,是刀剑相加,是明明白白的生死搏杀。而眼前的灾难,却是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的无声吞噬,是缓慢而绝望的死亡过程,是文明秩序崩塌后的原始挣扎。
这种无声的、大规模的毁灭,所带来的心理冲击,远比战场上的呐喊与厮杀更加沉重和压抑。
他们看到,有母亲抱着已然气息微弱的孩子,跪在道旁,向着任何可能施舍一点食物的人磕头哀求。他们看到,有老人倒在路边,再也无力前行,周围的人麻木地绕过,无人有余力停下脚步。他们看到,为了争夺一碗稀粥或一个干硬的饼子,灾民之间会发生短暂的、绝望的撕打,旋即又被更深的绝望所淹没。
“陛下……”年轻羽林郎将冯奉世忍不住策马靠近刘据,声音有些颤抖,“这…这简直是…人间地狱…”
刘据面色铁青,紧握着缰绳的手背青筋暴起。他经历过无数恶战,但眼前的景象仍让他感到一阵阵寒意。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冯奉世。
只见冯奉世端坐在马背上,腰杆挺得笔直,面色沉静如水。但他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下颌绷紧,握着马缰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骨节发白。
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沿途的一切,将每一幅悲惨的画面都深深地刻入脑海。他没有说话,但那周身散发出的冰冷气息,却比任何怒吼都更加令人窒息。
队伍途经一些尚未被完全淹没的县城。城门口往往有兵丁把守,城内情况稍好,但依旧拥挤不堪,充斥着难民。然而,在一些县城的官仓附近,羽林卫的斥候却探听到了令人愤怒的消息。
“陛下,前方颍川郡郡城,灾民聚集,怨声载道。”一个绣衣卫不知何时悄然出现在刘据马侧,低声禀报,他的绣衣卫下属显然早已先一步渗透各地,“据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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