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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竹谱》的末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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裱糊铺的窗棂漏进半缕晨光,像被剪刀裁过似的,斜斜落在少年摊开的《竹谱》上。窗纸被晨风吹得轻轻晃,光影也跟着动,在泛黄的纸页上淌出细碎的金纹。纸页脆得怕人,指尖稍重些就得起毛边,是那种被岁月泡透了的旧,唯独最后一页异常平整,边缘齐整得像是刚从浆糊里捞出来,连点褶皱都没有——纸上没有半笔竹影,只孤零零摊着张手绘的地图,墨迹发乌,凑近了闻,能闻见点潮腐的腥气,不是墨本身的味,是钱塘江边特有的泥味,混着水腥和草腐,沾在纸上,竟像是还带着江潮的湿气。

沈砚之的指尖悬在地图上方顿了顿,才轻轻抚上去。指腹刚碰到纸边,就蹭到处凸起的折痕,硬邦邦的,不像是纸本身的纹路。他屏住气,一点点把折痕展开,才发现底下叠着层薄如蝉翼的棉纸,裹得严严实实,里面竟藏着半片干荷叶。荷叶早失了绿意,变成深褐的颜色,边缘却绣着半朵莲,针脚细得像蛛丝,线色是沉水的墨蓝,针脚缝里还卡着点黑末子,凑到光下看,是松烟末,跟风灯里拆出来的那点一模一样,连颗粒粗细都分毫不差。“这荷叶……”他喉结动了动,忽然想起祖母那只红漆嫁妆匣,匣底垫着的荷帕边角,就是这样的绣法——莲瓣的弧度要比寻常绣法更圆些,最后一针总在瓣尖处回挑,留个小小的针脚,像是莲芯露出来的一点黄。

苏晚从竹篮里掏出那方拼合的诗帕时,指尖还沾着点竹篮底的竹屑。帕子是昨儿在泉亭驿残碑下找着的,碎成了三块,她连夜用浆糊粘好,此刻展开在膝头,帕面上绣着的荷正好缺了这半朵,缺口的弧度跟荷叶上的绣纹严丝合缝,像是天生就该凑在一起。她屏住气,把荷叶轻轻覆在帕子缺角处,指尖刚按下去,就见帕上的莲影瞬间完整,连叶脉的纹路都连在了一起,更奇的是,叶脉里竟浮出行细细的小字,是用淡墨写的:“光绪三十四年,闻氏女采于钱塘渡口”。字迹娟秀,笔锋却带着点刚劲,是闻家姑娘的笔锋——当年她在闻仙堂管账,账册上记药名,末尾总落这样的款,“闻氏女”三个字的最后一笔,总拖得稍长些,像是怕人认不出似的。

“砚之哥你看!”少年忽然指着地图右下角,声音里带着点发颤的兴奋。那里画着只小小的风灯,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灯芯的位置却戳着个针尖大的孔,孔边的墨迹微微发毛,像是用细针反复扎过。他忙不迭从帆布包里摸出根银簪,簪子是昨儿从闻仙堂药柜暗格里找着的,藏在最底层的抽屉里,裹着块旧布,簪头雕着朵小小的莲,花瓣的纹路跟荷叶上的绣纹如出一辙,簪尖细得正好能插进针孔。“我奶奶生前总说,我石匠祖父最怪,总在地图上扎孔,说‘孔通魂,扎了孔,就能找着藏东西的地方’,当时我还不信……”他说着,指尖捏着银簪,小心翼翼往针孔里插,手都在抖。

银簪刚插进针孔,就听“咔”的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扣上了。紧接着,地图上的墨迹忽然晕开,像被水浸过似的,原本模糊的路线一点点变得清晰,标着“荷花池”“老槐树”“泉亭驿”的位置,都浮出个小小的莲形记号,红得像是用血点的。最显眼的是裱糊铺后院的位置,画着朵盛放的莲,花瓣层层叠叠,旁边用小楷注着行小字:“魂归处,荷花开”。墨迹新鲜得像是刚写上去的,闻着竟有股淡淡的荷香。

“这路线……”沈砚之忽然站起身,脚步有些急,往后院走去。晨光落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地上,竟跟地图上的墨痕重叠在一起,一步一步,像是沿着祖辈的脚印在走。苏晚和少年忙跟上,少年手里还攥着那根银簪,簪头的莲形在光下闪着冷光。后院的荷花池刚换过水,水面清得能看见池底的青石板,石板边缘有道浅浅的凹槽,形状竟是朵莲,大小正好能放下那枚从残碑下找着的宣统铜钱——铜钱边缘还沾着点碑灰,是昨儿他特意擦干净的。

少年蹲下身,膝盖蹭到池边的青苔,凉得他一哆嗦。他捏着铜钱,对准凹槽轻轻一嵌,就听“咔”的一声脆响,青石板忽然往上弹起寸许,露出个黑黢黢的洞口,洞里一股子霉味混着土腥气飘出来,呛得他咳了两声。洞口不大,刚好能容一只手伸进去,里面塞着个朱漆木盒,盒盖缠着红绳,绳结打得紧实,是石匠常用的“双环扣”——当年他跟着祖父去山神庙刻碑,见祖父给石碑刻底座,总用这样的结固定石料,说“双环扣,扣双魂,拆不开,散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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