枢星殿的夜，并非外界寻常意义上的黑夜。星海永恒，流转着幽邃的光芒，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昼夜的更迭，只余下能量潮汐般起落的韵律。然而，在殿宇最深处、白茯苓独居的那方被混沌气流与星辉隔绝的静室之外，她似乎固执地为自己“划定”了某种属于凡俗的昼夜界限。当星海中代表“沉静”与“内敛”的能量潮汐占据主导时，这里的光线便会刻意调暗，只余几盏悬浮的、散发着类似月华般清冷柔光的灵晶灯盏，营造出一种近乎“夜晚”的静谧假象。
今夜，又是这样的“夜晚”。
静室内没有多余的陈设，只有一张宽大的、铺着厚厚雪绒的矮榻，一张矮几，以及靠墙的多宝阁上零星摆放着几件看似普通、却蕴含着奇异波动的物件——有苏见夏留下的药囊，有陆时衍锻造的未开刃的短匕，甚至还有一两个造型稚拙、明显是孩童玩物的木雕小兽，被她随意地搁在角落，蒙着薄薄的尘。
矮几上，没有堆积如山的卷宗，没有象征权力的印玺。
只有酒。
七八个形态各异的酒壶酒坛，东倒西歪。有神界的“琼华玉露”，有魔域的“焚心烈焰”，也有人界寻来的、最普通不过的烈酒“烧刀子”。空气中弥漫着混杂的酒气，将那惯有的雪魄冷檀香彻底掩盖。
白茯苓斜倚在矮榻边缘，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一条腿屈起，另一条腿随意地伸展着。她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月白色中衣，领口微敞，露出纤细的锁骨和一小片苍白的肌肤。长发未束，如同泼墨般散落在肩头、背后和雪绒之上，几缕发丝被酒液沾湿，黏在脸颊。
她手里还握着一个几乎空了的碧玉酒壶，眼神迷离涣散，脸颊上染着醉酒后不正常的潮红，唇色却依旧苍白。墨黑的眼眸失去了平日俯瞰众生的锐利与冰寒，蒙上了一层朦胧的水雾，映着灵晶灯清冷的光，竟显出几分罕见的、脆弱的迷惘。
她似乎已经喝了不少，动作有些迟钝，举起酒壶，对着壶嘴又灌了一口。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灼烧般的快感与更深的麻痹。
“呵……”她低低地笑了一声，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和醉意。她将空了的酒壶随手一丢，酒壶滚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响声，残余的几滴酒液溅出，浸湿了雪绒。
她摇晃着，又伸手去够矮几上另一个半满的酒坛。指尖颤抖，几次才抓住坛口，费力地将其提起，凑到唇边。
又是一大口烈酒入喉。
然后，她像是被酒气呛到，又像是被某种翻涌的情绪攫住，猛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眼角都迸出了生理性的泪花。好半晌，才喘着气平复下来，眼神却更加涣散。
她抬起头，目光没有焦距地落在虚空中，仿佛穿透了静室的墙壁，穿透了枢星殿的星海，望向了某个遥不可及、却又深埋心底的地方。
嘴唇微动，带着醉意的、含混不清的呢喃，断断续续地飘了出来，竟是一首带着浓郁异世风格、与这神魔世界格格不入的……诗？
“半醉……半醒……酒为魂……”
“真情难舍……入心人……”
“世间……多少痴情汉……”
“情深缘浅……梦中人……”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酒后的沙哑和一种深沉的疲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深处艰难地挤出，浸透了无尽的酸楚与自嘲。
吟罢这几句，她停顿了很久，眼神愈发空洞，仿佛陷入了某种回忆或情绪的漩涡。然后，又像是压抑不住，更低、更沉地继续：
“半生落魄……半生悲欢……”
“酸楚……无人言……”
“纵使人生春回暖……”
“也难抵……无情岁月……寒……”
最后一句“岁月寒”，她几乎是气声吐出的，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苍凉与绝望。吟完，她猛地举起酒坛，仰头，将里面剩余的酒液尽数灌下！不少酒水从唇角溢出，顺着苍白的脖颈流下，浸湿了单薄的衣襟。
她扔开空酒坛，坛子碎裂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她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整个人向后软倒，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息，胸口剧烈起伏。墨黑的眼眸半阖，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有水光在眼底闪烁，不知是酒液，还是……别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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