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深水埗南昌街。
“王记车仔面”的霓虹灯牌有一半不亮了,只剩下“王记”和“面”三个字还在闪烁,在雨夜中像一句不完整的遗言。塑料棚下摆着四张折叠桌,只有一桌客人——王平安。
他面前是一碗热气腾腾的车仔面,加了牛腩、萝卜、猪皮和辣酱。红油浮在汤面上,辣椒籽沉在碗底。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仔细咀嚼,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
老板娘阿萍五十多岁,腰上系着沾满油渍的围裙,正用长筷子搅动着汤锅里翻滚的鱼蛋。雨棚边缘在滴水,有节奏地落在路边的积水里。
“阿sir,这么晚还办公?”阿萍头也不抬地问。
“睡不着。”王平安说。
“为了那些死人?”阿萍把鱼蛋捞出来,放进旁边的筛筐里沥水,“这几天电视天天报,死了三十几个男人,都是同样死法。街坊都在传,说是鬼报仇。”
“你信吗?”
“我信报应。”阿萍转过身,用抹布擦了擦手,“这世上,有些债是要用血还的。”
王平安停下筷子。雨水顺着棚布边缘流淌,形成一道透明的水帘,将面摊与外面的世界隔开。街对面,一个流浪汉正蜷缩在银行自动取款机的小隔间里,用纸箱盖住身体。
“萍姐,你在这里开店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阿萍点了支烟,“我老公死后,我就一个人撑起这个摊子。他肺癌,抽太多烟。”她笑了笑,笑容里有种坚硬的苦涩,“他活着的时候也打我,但没那些死掉的打得狠。至少,他没打断过我的骨头。”
王平安没有说话。他搅动着碗里的面,辣椒油在汤面上漾开一圈圈波纹。
“阿sir,你知唔知,我们女人想活,就得学会互相‘睇住’。”阿萍吐出一口烟,烟雾在潮湿的空气中缓慢上升,“以前我被打到进医院,是隔壁档口的霞姐帮我照顾摊子。后来霞姐被她老公从楼梯上推下来,摔断了腰,是我每天给她送饭。再后来……”
她停顿了一下,眼睛望向雨夜深处:“再后来霞姐死了。她老公说是意外,但我们都知不是。可有什么办法?没证据,没证人。她老公三个月后又娶了个年轻的。”
雨下大了,敲打着塑料棚布,发出鼓点般的声音。
“从那以后,我们这条街的女人就有个约定。”阿萍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淹没,“不管谁被打,不管多晚,只要喊一声,其他人就会来。不是来劝架——劝不住的。是来作证,来记住,来确保下次如果再‘出事’,有人知道该找谁。”
王平安抬起眼:“你们记录了下来?”
“我们记在心里。”阿萍掐灭烟头,“阿sir,法律保护不了我们。报警?警察来了说两句就走。申请禁制令?那张纸擦屁股都嫌硬。我们只能自己保护自己。”
她走到王平安桌边,拿起他的空碗:“还要加面吗?免费。”
“不用了,谢谢。”
阿萍拿着碗走到水桶边,开始洗碗。她的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瘦小而坚韧,肩胛骨在衣服下突出,像一对被折断的翅膀。
王平安付了钱,站起身。就在他要走出雨棚时,阿萍突然说:
“阿sir,你见过飞蛾扑火吗?”
又是这句话。
王平安转身:“今早也有人问我这句话。”
“飞蛾扑火,不是因为蠢。”阿萍没有回头,继续洗着碗,“是因为黑暗太久了,哪怕那点火会烧死自己,也要飞过去。至少,在烧死之前,它们看见过光。”
雨水从棚布缝隙滴落,落在王平安肩上,冰凉。
台风“山鸦”在凌晨登陆香港。
八号风球高悬,狂风嘶吼着穿过楼宇间的缝隙,发出鬼哭般的啸叫。街上的招牌在风中剧烈摇晃,塑料棚被整个掀翻,垃圾桶滚过空荡的街道。雨水不是在下,是在横着飞,像无数把刀子切割着夜色。
王平安独自驾车前往深水埗的海丽邨。雨刷以最快速度摆动,仍看不清前路。路上几乎没有车,只有狂风卷起的垃圾和树枝不时拍打在挡风玻璃上。
公屋十二楼,走廊的窗户被吹得砰砰作响,有几扇玻璃已经碎了,物业管理用木板临时封住。走廊灯忽明忽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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