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陆正与柳生新左卫门走到廊下转角,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声清脆又尖锐的童音:
“——你这个恶婆娘!我说了一张就是一张!”
是完子的声音。
赖陆脚步微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柳生也听见了,下意识看向声音来处——那是奥向深处,竹之间方向。
几个呼吸的功夫,就听见奥向各处的门扇“嗒、嗒、嗒”接连闭合的声音,侍女们细碎的脚步声急促而不乱,像是训练有素的兵士在封锁阵地。
赖陆叹了口气,看向柳生新左卫门远去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这才缓缓摇头,低声自语:
“哎呀呀……要不是两世为人,皆生于钟鸣鼎食之家,怕不是要觉得,规矩就是写几行字、立几块牌,就能澄清寰宇、天下太平了。”
他望向那些紧闭的门扇,目光深远:
“这规矩啊,首要的,从来不在写得多么漂亮。而在于——‘维持’。”
时间倒回三刻前。
竹之间里,还残留着情事后的温热与淡淡麝香。
九条绫侧躺在榻上,乌黑的长发如云铺散,身上只松松披了件浅葱色的寝衣。她胸膛还在微微起伏,想把那口气喘匀,脸颊上的红晕未退,眼神还有些涣散。
可就在这慵懒的间隙,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一闪——
刚才……夫君在案前写那些“借钱给息”的法子时,自己从背后抱住他,撒娇着将下巴搁在他肩上。他笑着回头吻她,自己便顺势将他推倒……等等。
推倒前,他手中那支笔,是不是在纸上划了一道?
然后……那几张纸,好像被自己衣袖带到了地上?
绫的呼吸忽然一窒。
她猛地坐起身,寝衣从肩头滑落也顾不上了,瞪大眼睛看向房间另一头的书案。地板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可她的心却开始往下沉。
不,不止是那些“借钱给息”的纸。
还有……还有更早之前,夫君心血来潮,用他那手漂亮的行草,在另一张檀纸上随手写下的……
那首词。
绫的脸色“唰”地白了。
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榻上爬起,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也顾不上穿鞋,就这么踉跄着扑到书案前,俯身在地板上急切地摸索、张望。
没有。
真的没有。
刚才温存时,她被夫君制在身下,意乱情迷间只听见纸张“沙”的一声轻响,像是被什么东西扫到了。可那时她哪里顾得上这个?满心满眼都是夫君深紫色的眼眸、滚烫的呼吸、落在颈间的吻……
现在想来,那“沙”的一声,怕不就是纸张被扫落的声音?
绫跪坐在地板上,手心开始冒汗。
她先是发了一会儿呆,脑子空空的,然后猛地摇头,像是要甩掉什么不祥的预感。
“不碍事的……不碍事的……”她低声喃喃,像是在安慰自己,“那些‘借钱给息’的法子,兴许夫君就是随手写写,未必是紧要的东西……对,未必紧要……”
可越是这样说,她心里越是发慌。
夫君近来为了征伐三韩的军费,整日与那些商人、僧侣、学者们密议。那些写满数字和汉字的纸,她虽看不懂全部,却也隐约知道——那是能调动百万金银的方略。
若真是随手写写,何至于那般专注?何至于她进来时,他下意识用袖子掩了掩?
绫撑着地板站起身,腿有些软。她扶着书案边缘,深深吸了几口气,试图让自己镇定下来。
穿堂风从廊下吹进来,拂过她汗湿的脖颈,带来一阵凉意。她打了个寒颤,这才发现自己只穿着单薄的寝衣,赤脚站在这里,样子定然狼狈不堪。
可她现在顾不上这个了。
她伸手,想扶稳书案,指尖刚搭上光滑的漆面——
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案子……有点空。
绫的视线缓缓移到书案中央。
那里原本该放着的两张纸。一张是夫君刚才在计算的、写满数字的“借钱给息”草案;另一张,是更早时,他笑着递给她看的那首……艳词。
而现在,两摞都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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