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声响起时,带着一种与当下剑拔弩张氛围格格不入的平静,甚至有些过于柔婉了。然而,在这遍地武士、呼吸都带着铁锈味的庭院里,这平静却像投入滚油的一滴水,瞬间让所有紧绷的视线都调转了方向。
说话的是个穿着淡紫色小袖、外罩浅葱色打褂的女子,面容恬静,眉眼低垂,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她身旁跟着几位同样衣着整洁、姿态恭谨的侍女(中臈)。开口的女子,正是淀殿身边最得信任的侍女之一,阿静。她并未看向英格兰人,甚至没有多看柳生新左卫门或福岛正则一眼,目光只是落在负责引路的那个矮个子武士首领身上,语调平稳,却字字清晰:
“上样方才归来,车驾尚在卸鞍,便听闻有极西之客至,亦不胜欣喜。然则,外客入城,不经奥向通禀,未得御庭番核验关符,便直引入本丸二之丸界处,此非待客之礼,恐有疏失。通亲样,您说呢?”
被点名的矮个子武士——来岛通亲,来岛通总之弟,现任长崎奉行所与力兼水军目付——额角瞬间渗出细汗。他猛地顿首,几乎把鼻子撞到地板:“阿静様所言甚是!是在下疏忽!只因彼船悬挂奇异旗帜,又有……又有那等骇人之物,”他飞快地瞥了一眼托马斯·哈维死死抱着的画像木匣,仿佛那是什么邪祟,“事关重大,恐其在外久候生变,便想着先引至此处,由柳生様或小西様定夺,再行通禀……”
他的辩解在阿静平静无波的目光下越来越弱。福岛正则在一旁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大手一挥,声若洪钟:“啰嗦!管他什么礼数!既是可疑的南蛮船,直接押去牢屋敷审问便是!在这里磨蹭什么!”他铜铃般的眼睛狠狠瞪向戴维斯一行人,手又按上了刀柄。
亚历山德罗·瓦利尼亚诺神父静静地站在小西行长身后,苍老的面容如同一张揉皱后又抚平的羊皮纸,只有那双深陷的蓝灰色眼睛里,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厌恶与怜悯交织的复杂情绪。他认出了这些英格兰人——或者说,认出了他们那与西班牙、葡萄牙水手截然不同的、某种混合着北海阴冷与清教徒顽固的气质。海盗?异端?或许两者皆是。但身为客人,且深知此地主人对“实用”的看重远超对“正统”的执着,他抿紧了薄薄的嘴唇,将差点脱口而出的告诫(关于这些英格兰人可能带来的麻烦与新教毒素)咽了回去,只是微微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柳生新左卫门似乎刚从对那句生硬英语的短暂思索中回过神来。他没有理会福岛正则的暴躁,也没有直接回应阿静温和却锋芒内敛的质询,而是将目光重新投向狼狈不堪、惊疑不定的英格兰人。他们的衣服沾满海盐和汗渍,头发胡须纠结,身上散发着长途航行后难以避免的体味与船舱的闷浊气息。在柳生看来,这不仅仅是失礼,更可能带来不洁。
他转向来岛通亲,恢复了那种简洁直接的指令口吻,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通亲様,既已至此,核验关符后补。先安排彼方人等,尽速沐浴更衣。如此形貌,不可谒见。”
通译急忙将柳生的话翻译过去,特意强调了“沐浴”和“更衣”。
“沐浴?!”约翰·戴维斯船长听到这个词,几乎是本能地、带着一丝惊恐地喊了出来,同时连连摆手。他身边的托马斯·哈维和其他船员也露出了抗拒和为难的神色。在海上漂泊数月,淡水比金子还珍贵,他们早已习惯了用沙子、粗布甚至醋来擦拭身体(如果实在忍受不了),真正的用水洗澡,在他们看来不仅是奢侈,在长途航行后突然进行,甚至可能打破身体习惯而致病。更何况,在此地陌生而戒备森严的环境下,脱光衣服进入水中?那简直是将自己毫无防备地交出去。
“不,不,尊敬的大人,”戴维斯船长努力比划着,试图让通译理解,“水……洗澡,不行。我们……用布,擦。dry!dry rubbe!” 情急之下,他喊出了船上水手间常用的俚语,手指用力地在自己胳膊上做出摩擦的动作。
“dry… rubbe?” 柳生新左卫门清晰地捕捉到了这个奇怪的音节组合。他眉头微蹙,眼中掠过真正的困惑。沐浴净身是谒见前的必需礼仪,亦是常识,这些“红毛人”为何抗拒?还说出一个未曾听闻的词语?
他的目光转向在场唯一可能理解这种“蛮夷”习性的欧洲人——瓦利尼亚诺神父。
老神父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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