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毫真君化身的话语，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让灵小小看到了另一种可能，但那长久以来对意义的执拗追寻，仍旧让她感到一丝不安与不解。
“可是……真君。”她微微蹙眉，声音里带着残留的困惑，“如果没有一个确切的、足够有分量的意义……那我做这些事情，耗尽心力，甚至可能徒劳无功，到底是为了什么呢？就像……就像推动一块不知道终点在哪里的巨石，如果连为何推它都不清楚，岂不是很荒谬？”
赤毫真君的化身并未直接回答她这个关于做事意义的追问，而是将目光投向更悠远的地方，反问了一个更根本的问题：“那么，人活着的意义，又是什么呢？”
灵小小怔住了。她下意识地开始思考这个亘古的哲学命题。
为了修行成仙，长生久视？可成仙之后呢？为了庇护族群，光耀门楣？可个体在浩瀚时空面前何其渺小。
为了体验悲欢，感受存在？这似乎又过于虚无。
她思考了许久，思绪在无数先贤的论述与个人的体悟间穿梭，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给出一个放之四海而皆准，能说服自己的的答案。最终，她只能有些挫败地摇了摇头。
“看吧。”化身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带着洞悉世情的了然，“很多时候，我们并不需要，也根本无法彻底理清那个终极的意义是什么。活着，本身就是一种状态，一种进行时。你想做某些事，那股想的冲动和坚持，往往就是这件事对你而言最本质的驱动。一味的，强迫症般地去追寻一个可以言说的意义或终极目标，只会让人在概念的迷宫中打转，反而迷失了最初的本心和行动力。从某种程度上说，这种想做、想达成的冲动，就是我们作为生灵最核心的欲望之一。”
“欲望？”灵小小咀嚼着这个词，眉头蹙得更紧，这个词在修真语境中往往与贪嗔痴相关联，带有一定的负面色彩，“我所做的这些事情，这种……想要改变现状、构建理想世界的念头，也能称之为欲望吗？”
她感觉这个词似乎玷污了那份初衷的纯粹性。
“正是。”赤毫真君的化身肯定道，眼神清澈，并无褒贬，“孩子，你把欲望这个词想得太过单一和负面了。”
他耐心解释，如同在拂去蒙尘。
“想吃一只美味的鸡腿，满足口腹之愉，这是一种欲望。修士闭关苦修，渴望突破境界，掌握更强大的力量，这也是一种欲望。传教士跋山涉水，希望自己的信仰被更多人接受，同样是欲望。一个英雄目睹苦难，心生不忍，立志拯救苍生，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宏大而崇高的欲望？”
他顿了顿，总结道：“只要是超出基本生存本能之外，你内心想要去达成、去实现的任何事，无论大小，无论看上去高尚或平凡，其内核都可以归为一种欲。真正的无欲无求，我修行至今，未曾见过。任何生灵，哪怕是没有开启灵智的草木野兽，也会有向阳生长、捕食生存的欲。欲望本身并无善恶，它是生命力的体现，是行动的原初火花。我们修士，或者说任何有意识的存在，所能做和应做的，并非消灭欲望，而是认识它、引导它，让这股驱动的力量，朝着我们认为好的方向发展，而非任其滑向毁灭与掠夺的深渊。”
灵小小沉默了。她不再反驳，也不再急切地追问，只是沉浸在这番打破她固有认知的见解中，细细品味。
欲望……不再是一个需要警惕和压抑的妖魔，而是可以被淬炼，被引导的原始火焰。她的理想，她的坚持，她那看似无因由的想要罗亚变好的念头，正是这火焰的一种形态。
承认它源于某种欲望，并非贬低，反而让它落地生根，变得真实可触，不再需要悬在虚无缥缈的意义高阁之上。
时间缓缓流逝，亭外光影偏移。良久，灵小小眼中那层迷茫的雾气终于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而坚定的清明。她整理了一下衣袍，面向赤毫真君的化身，极其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
“晚辈灵小小，谢真君解惑。”她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带着豁然开朗后的感激与敬意。
赤毫真君的化身脸上露出了温和而欣慰的笑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随即，他的身影如同水墨画被清水晕染，渐渐变淡，最终化作几缕清风，消散在亭台之间，仿佛从未出现过。
亭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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