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守仁和毛镇来到江夏县张家湾渡口。
王守仁勒马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呼吸一滞。
长江在这里拐了个急弯,本应矗立着坚固堤坝的湾口,如今只剩下一段参差不齐的溃口。浑浊的江水从缺口倒灌进来,将原本的千亩良田变成了一片浑黄的泽国。水面上漂浮着断木、草席、破瓦罐,还有几只泡得发胀的死鸡。
溃口两侧的堤坝倒是还在——灰白色的水泥墙体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看上去很结实。可偏偏就在最该坚固的拐弯处,塌了一个三丈宽的口子。
“大人,就是这里。”毛镇指着溃口,“去年九月初七,秋汛最猛的时候垮的。一口气淹了七个村子,死了十七人,冲毁房屋四十三间。”
王守仁下马,踩着泥泞走到溃口边缘。蹲下身,用手扒开断裂的水泥块。表层半寸厚的水泥还算坚硬,可下面露出的不是更厚的水泥层,而是碎石、沙土,连最基本的竹筋都没有。他用力一掰,大块水泥皮簌簌脱落,露出里面松散的内核。
“这叫‘金刚水泥’?”王守仁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天工院制的金刚水泥,一尺厚能挡千斤水压。这半寸的皮包沙,也敢叫堤坝?”
毛镇从马鞍袋里取出一卷图纸:“这是江夏县上报的工部备案图。标注这段堤坝长三十丈,底宽两丈,顶宽一丈,通体用金刚水泥浇筑,配铁筋加固。预算……五千银元。”
“五千银元。”王守仁重复这个数字,望向远处被淹的田地,“够买多少米?救多少人?”
“按市价,一石米一银元二十文。”毛镇心算很快,“五千银元能买四千多石米,够一万五千人吃一个月。”
王守仁不再说话,沿着堤坝往上游走。走了约半里,水泥堤坝断了,接上的是一段土堤。土堤明显是新培的,土色还鲜,但夯得松散,表面坑坑洼洼,像是被狗刨过。
“这段土堤,账上记的什么?”
“记的是‘临时加固,耗银八百银元’。”毛镇翻着账册,“可属下问过附近村民,说去年秋汛后,县衙征了三百民夫,干了十天,只管饭,不给工钱。土是从后山挖的,没花一文钱。”
王守仁停下脚步。土堤外侧,立着一块石碑,刻着“天启十六年江夏水利工程,保民安澜,知县孙有才督建”。碑文崭新,显然是溃堤后新立的。
“保民安澜。”他念着这四个字,嘴角浮起一丝讥诮,“保到水里去了。”
渡口边聚了些百姓,远远看着,不敢靠近。王守仁走过去,对一个蹲在石墩上抽旱烟的老汉问道:“老哥,去年溃堤时,你在吗?”
老汉抬头,见王守仁气度不凡,身后还跟着黑甲军士,有些紧张:“在……在。俺家就在湾口,房子冲没了。”
“人没事吧?”
“人跑得快,上了后山。”老汉吐出口烟,眼神浑浊,“可家里攒了三年的粮,全泡了。县里说发抚恤,每人十银元……可到手只有八银元五百文。”
“为何?”
“里正说要扣‘文书费’一银元,‘车马费’五百文。”老汉苦笑,“一条命,就值这点钱。”
旁边一个妇人凑过来,眼眶通红:“大人,俺男人就是修这堤时没的。县衙征夫,说一天给二十文工钱,管两顿饭。可干了两个月,一文钱没见着。男人去找工头要钱,被打断了腿,伤口烂了,没撑过冬天……”她哽咽得说不下去。
王守仁沉默片刻,问:“修堤时,用的什么材料?你们可见过水泥?”
“水泥?”老汉摇头,“就见工头拉来过几车灰粉,说是水泥,让俺们拌了沙石往堤上抹。抹得薄薄的,像刷墙。俺当时就说,这能挡水?工头骂俺多嘴。”
“拌水泥,按什么比例?”
“一车灰粉,拌三车沙,两车碎石。”老汉比划着,“水也舍不得多放,干巴巴的,抹都抹不开。”
王守仁闭了闭眼。天工院的标准配方,是一份水泥、两份沙、三份碎石,水要足量。这堤坝用的水泥量不足标准的三成,难怪一冲就垮。
“带我去看看被淹的村子。”
老汉起身带路。绕过溃口,后面是一片洼地,水退了,但淤泥还有半尺深。几十间土坯房倒的倒,歪的歪,墙上留着清晰的水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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