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十六年十一月初九,巳时,武昌文教商会。
王守仁站在一栋三进宅院门前,仰头看着门楣上黑底金字的匾额:“湖广文教商会”。宅子坐落在武昌城东,紧邻布政使司衙门,青砖碧瓦,石狮镇门,气派不逊于官衙。门前车马络绎不绝,拉着货物的平板车进进出出,车上堆着成捆的书籍、成箱的笔墨、成袋的米粮。
“大人,”毛镇低声道,“查清了。这商会是五年前成立的,名义上由湖广十三府的私塾先生、书商、纸墨商联合组建,专为各蒙学堂‘统一采购’物资。但实际上……”他顿了顿,“会长是武昌知府张汝贤的妻弟陈永禄,副会长是布政使司一位经历的儿子,账房先生是江夏知县孙有才的远房表亲。”
王守仁点点头,并不意外。昨日在刘家集看蒙学堂时,他就隐约猜到——村里学堂连支像样的毛笔都没有,可武昌城里的学堂却用着上好宣纸、徽墨、湖笔。这中间的差价,足够养活十个村的蒙学。
他正要进门,一辆马车停在门前。车上下来个富态的中年人,穿着绸缎长衫,手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翡翠戒指,正是商会会长陈永禄。
陈永禄见到王守仁身上的御史袍,先是一愣,随即堆起笑容:“这位可是王御史?久仰久仰!下官陈永禄,湖广文教商会会长,有失远迎!”
他把“下官”两个字咬得很重,显然是捐了个虚衔。王守仁不动声色:“陈会长,本官巡查学政,来看看商会如何为蒙学堂‘统一采购’。”
“哎呀,御史来得正好!”陈永禄热情地往里请,“商会成立五年,一直秉公办事,为湖广八百多座蒙学堂节省了不少开支!御史请看,这是我们的采购账册,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商会正堂布置得像衙门公堂,正面悬着“公正廉明”匾额。两侧墙上挂着湖广各府县蒙学堂的分布图,红点密密麻麻。几个账房先生正埋头打算盘,算珠声噼啪作响。
陈永禄亲自搬来三大本账册:“御史请看,这是天启十四、十五、十六三年的总账。每座蒙学堂按学生数拨款,钱到商会后,我们统一采购米粮、书本、笔墨、学服,再分发给各学堂。因为量大,价格比学堂自行采购便宜三成!”
王守仁翻开账册。条目确实清晰:某月某日,采购白米五百石,单价每石一银元;采购《三字经》三千册,单价每册二十文;采购毛笔五千支,单价每支五文……
“米从哪里采购?”
“从‘丰泰粮行’。”陈永禄笑道,“他们量大,给我们的价最公道。”
“书本呢?”
“‘文华书局’,武昌最大的书商。”
“笔墨?”
“‘翰墨斋’,百年老店。”
王守仁合上账册:“本官昨日去了江夏县刘家集蒙学堂。那里桌椅破旧,书本是盗印的错字本,学生连张像样的纸都没有。陈会长,你们统一采购的好东西,怎么没分到那儿去?”
陈永禄笑容僵了僵:“这……刘家集地处偏远,运输不便,可能……有所延误。”
“延误了两年?”王守仁盯着他,“天启十四年的拨款,到现在还没送到?”
“下官这就查!这就查!”陈永禄转身对账房吼道,“快查刘家集的货单!”
账房装模作样翻了一阵,递上一张纸。陈永禄看了一眼,拍了下额头:“哎呀,误会!刘家集的货,两年前就发了!定是路上被山匪劫了,或是……或是村里人私吞了!”
“货单上写的什么?”
“白米十石,《三字经》五十册,毛笔一百支,纸张五百张……”陈永禄念着,“总价值……十五银元。”
王守仁接过货单。纸张崭新,墨迹未干,显然是刚写的。他冷笑一声,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这是昨日在刘家集时,村里一个曾在商会做过脚夫的老汉偷偷塞给他的。
“陈会长,你念的货单,和这本册子上记的,不太一样啊。”
王守仁翻开册子,朗声念道:“天启十四年十月,发往江夏县刘家集蒙学堂:陈米三石(有霉),盗印《三字经》二十册(缺页),秃头毛笔三十支,草纸一百张(已受潮)。实际支出:二银元五百文。账面支出:十五银元。差价十二银元五百文,计入‘损耗’。”
<温馨提示:亲爱的读者,为了避免丢失和转马,请勿依赖搜索访问,建议你收藏【笔趣阁】 m.biqug3.com。我们将持续为您更新!
请勿开启浏览器阅读模式,可能将导致章节内容缺失及无法阅读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