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续的文书里,寻找任何关于龙江关、码头稽查、私盐走私的后续记录,哪怕是最例行公事的简报。但一无所获。仿佛腊月初八那艘“可疑夜行小船”和随之增多的走私案件,只是某个书吏笔下的偶然误记,风过无痕。
直到三天后的下午,沈墨送来的文书中,夹杂着一份应天府转发刑部的、关于“年终清狱、疏理积案”的例行通知副本。通知本身冗长乏味,无非是要求各府县核查狱中囚犯,清理久押不决或轻微案犯,以显“皇恩浩荡、刑狱清明”。这类通知每年都有,毫无新意。
但我的目光,却被通知末尾附带的一份、用极小字体印刷的、关于“递解流放人犯注意事项”的附录吸引住了。附录中提到,各地在递解流放人犯时,需严格查验身份、案由,防止“顶替、冒名”,并特别提醒,需留意某些“身负旧案、隐姓埋名”之辈,趁机混迹其中,或“与沿途不法之徒勾连,图谋不轨”。附录最后,列举了几种需要重点防范的“不法之徒”类型,其中一条是:“专事南北私货贩运,勾结关卡胥吏,以商旅、脚夫为掩护,行踪诡秘,多有械斗仇杀前科者。”
南北私货贩运,勾结关卡胥吏,行踪诡秘,械斗仇杀……这些描述,与我手中关于“翻江会”余孽、“永昌布号”、“船锚”的零碎线索,隐隐呼应。虽然依旧是泛泛而谈,但出现在这样一份正式的、下发全国的刑部通知附录中,是否意味着,朝廷(至少是刑部)对这类活动,近期有所关注,甚至可能在下达某种隐晦的警示?
这份通知是下发全国的,南京收到不足为奇。但它出现在沈墨送给我“归档”的文书里,是巧合,还是……有人希望我看到这条信息?
我仔细回想沈墨送来文书时的神情,一如既往的平静恭谨,没有任何暗示。或许,真的只是巧合。毕竟,年终清狱是例行公事,相关注意事项每年都会重申。
但在这敏感的时刻,任何一点看似无关的“巧合”,都可能承载着更深的信息。这条关于“南北私货贩运”团伙的警示,是否在暗示,南京的“不太平”,与这类活动有关?而朝廷层面,已经开始留意?
我将这份通知副本,小心地折好,放在那本深蓝色杂录的上面。右腿的阴痛,在久坐后再次清晰起来。我缓缓起身,扶着墙壁,在室内踱步。思绪却随着脚步,慢慢延伸。
如果朝廷层面(至少刑部)对这类活动有所警觉,那么,作为留都治安重要力量的南京锦衣卫,不可能毫无知觉。徐镇业的“平静”处理,是认为事情可控,还是在某种压力下不得不“冷处理”?骆养性通过送药材传递的“关怀”,是否也与这股暗流有关?
而王焕所查的“陈年烂账”,赵老吏的“风寒告假”,是否都指向这股暗流的不同侧面?
线索依旧散乱,但指向似乎越来越集中。所有的碎片,都隐隐指向一个活跃在码头、关卡、走私领域,行事隐秘狠辣,且可能与官方力量有勾连的“南北私货贩运”网络。这个网络,很可能就是“船锚”组织的核心。
我现在要做的,不仅仅是等待玉饰信号的回应,还要更主动地,从这些看似无关的官方文书中,拼凑出这个网络在南京的活动轮廓,以及……官场内部对此的不同态度和反应。
这需要更敏锐的观察,更耐心的梳理,以及……或许,需要创造一个机会,从王焕那里,听到一些“不敢说透”的、关于这个网络具体运作的“内情”。
窗外的天色,又渐渐暗了下来。经历司后院提早点亮了灯笼,昏黄的光晕透过窗纸,在冰冷的地面上投下模糊的影子。
我停下脚步,望向窗外。院中那几棵樟树,在暮色中只剩下黑黢黢的、沉默的轮廓。
回响,或许已经开始。虽然微弱,虽然混杂在无数杂音之中。
但既然听到了,就不能再装作无事发生。
右腿的疼痛,似乎也成了这漫长等待和无声博弈的一部分,时刻提醒着我身处何地,面临什么。
我重新坐回书案后,摊开那份刑部通知副本,目光再次落在那行关于“南北私货贩运”的小字上。
黑夜还很长。而在这片深沉的黑夜里,无声的较量,正在每一个看似平静的角落里,悄然进行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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