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常澍带着整理好的摘要,于两日后再度踏入乾清宫。
殿内冰鉴散着丝丝凉气,稍稍缓解了夏日的燥热,他将那本自己整理好的素面册子恭敬呈上,条理清晰地汇报了阅看奏章的分类、摘录的标准。
朱翊钧安静听着,偶尔啜一口清茶,目光落在册子上那些被精心摘录出的字句。
待儿子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你能看出敷衍与真切,能辨空谈与实务,这很好。为君者,耳中需听八方风雨,眼中要识百样人心。”
朱常澍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将盘旋心头数日的疑问说了出来:“父皇明鉴。儿臣阅看时也在想,‘忠、仁、能、廉、和’五要,道理至正,人心皆明。”
“然人性自有趋利避害、好逸恶劳之惰性,官场更有积年盘结之利益、彼此包庇之旧习。文章道理,如春风化雨,能润泽心田,可若要涤荡那些……那些根深蒂固的积弊与惰性,单靠倡导与感召,恐力有未逮。”
“譬如西北之案,若无雷霆手段,断难廓清。”
“儿臣愚钝,敢问父皇,日后若再遇此类……‘顽疾’,或仅是普遍存在的推诿、苟且、贪墨小隙,当如何持续施治,方不使‘五要’沦为纸上空谈?”
太子问出了自己心中的疑惑。
这不仅是他的疑惑,恐怕也是许多看到《忠臣要略》的清醒官员心中的疑问。
朱翊钧放下茶盏,目光从册子上移开,投向殿外被烈日照得发白的宫砖。沉默了片刻,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冷硬与决断:“春风化雨,需有时。雷霆霜雪,亦需有时。”
“文章,是立规矩,明道路,告诉天下人,什么是‘是’,什么是‘非’。这是‘教’。”
“但‘教’不足以戒众,仁不能以治国。”
“荀子有言:‘罪至重而刑至轻,庸人不知恶矣,乱莫大焉。’”
他顿了顿,目光转回,看着儿子,那眼神深处似有寒星闪动:“自万历五十年始,凡有贪墨坏法、残民以逞、渎职废事、结党营私、欺君罔上,一旦事发查实,不必再存姑息之念,不必再论‘水至清’之说。”
“该夺职的夺职,该流放的流放,该杀的,就杀。”
“朕这些年,或是年纪长了,或是看这‘盛世’久了,确有过分宽纵之处,总想着大局平稳,些许瑕疵可容。”
“西北之事,给朕敲了警钟。朕容得下他们六分想自己,两分念朝廷,两分顾百姓,这已是朕的底线。”
“可若有人,连这底线都要践踏,将那两分朝廷公义、两分百姓生计也贪了去,只顾他那十分的私欲……那便是自绝于朝廷,自绝于天下。”
“乱世用重典,沉疴下猛药。如今虽非乱世,然吏治若持续疲敝,便是盛世之大患,迟早酿成大乱。”
“矫枉有时必须过正。”
“朕已明明白白将道理写在月报之上,晓谕天下。此后,再犯者,便是明知故犯,其心可诛。”
说这些话的时候,年老的朱翊钧脸上满是杀意。
朱常澍闻言,心头凛然。
父皇这番话,清晰无误地传递出一个信号,宽仁抚慰的时期已经过去,接下来将是一个纪律严明、执法趋紧的阶段。
父皇这是真要一改前些年的“宽松”,以铁腕护持他亲手写下的“规矩”。
“儿臣明白了。”
朱翊钧面色稍缓,又说起了点了点头:“这些具体的建言,是好事。可见明白人还是有的。将摘要交与内阁,命他们会同吏部、都察院、户部详议,尽快拿出可操作的条陈章程来。”
“好的建言,该采纳便采纳,该试行便试行。”
父子二人又就几位提出切实建言的官员略作讨论,朱翊钧甚至问了问太子对这些官员既往政绩的印象。
殿内的气氛,从方才论及刑杀的凛冽,稍稍转为务实政事的沉静。
就在紫禁城内的父子对话为这场整风定下强硬基调的同时,《燕京月报》六月二十日的特刊,正以驿传系统的最高速度,飞向帝国的每一个行省、每一个府州。
数日之后,各省省会、要冲之地的官员,陆续收到了这份非同寻常的报纸。
南京
温馨提示:亲爱的读者,为了避免丢失和转马,请勿依赖搜索访问,建议你收藏【笔趣阁】 m.biqug3.com。我们将持续为您更新!
请勿开启浏览器阅读模式,可能将导致章节内容缺失及无法阅读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