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甘巡抚衙门的密室里,烛火彻夜未熄。跳跃的火光将四壁的暗影切割得支离破碎,空气中弥漫着墨香与烽烟混杂的气息。年羹尧身着玄色劲装,背对着密室门,肩背挺直如松,指尖却死死捏着一封染了风尘的密信,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仿佛要将那薄薄的纸笺揉碎。信笺一角印着的烽燧纹样,以朱砂勾勒,狰狞如兽,正是他与胤禵约定的最高级信号——“烽火”已燃,狼烟将起。
这封从京郊加急送来的亲笔信,是由一名口不能言的死士藏在发髻里,穿州过府,九死一生才送到他手中的。字字句句,都如惊雷在他心头炸响,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胤禵在信中已毫无顾忌地自称“朕”,笔墨间满是泣血的悲愤,痛陈隆科多等“奸臣”窃据朝堂、挟制新君,直言“朕与四哥皆遭毒手,身陷囹圄,社稷危在旦夕,宗庙蒙尘”,字里行间的急迫几乎要冲破纸背,恳请他“念在先帝厚恩、昔日鞍前马后之情谊,速起陕甘之兵,靖难勤王,共扶皇室,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信末那枚模糊的“抚远大将军王”印鉴,沾着些许泥污,却依旧透着皇权的威仪,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掌心发麻,连呼吸都带着灼痛。
密室的角落里,堆放着这些日子收到的朝廷邸报,厚厚的一摞,蒙着薄薄的尘埃。“新帝临朝,吏治清明”“京营整肃待命,军威赫赫”“江南漕运畅通,米价平稳”的字句,白纸黑字,与胤禵的求救信形成刺眼的对照。年羹尧缓缓转身,玄色衣袂扫过案角,带起一阵疾风,吹得烛火猛地一颤。他的目光落在案上静静摆放的一叠家信上——那是父母妻子被接入京城后,每月按时由内务府转交的平安信。信中无非是些家长里短,说京城宅邸宽敞,衣食无忧,母亲的咳喘好了些,幼子已能背诵《三字经》。字里行间虽无半分胁迫之语,却字字都是无形的枷锁,将他的脖颈越勒越紧。父母年迈,经不起舟车劳顿,更经不起牢狱之苦;妻儿柔弱,在那龙潭虎穴般的京城里,不过是任人摆布的棋子。这是悬在他头顶的一柄利剑,稍有异动,便是满门抄斩的下场,由不得他不忌惮。
他走到案前,将胤禵的密信重重拍在桌上,力道之大,震得砚台里的墨汁都溅出几滴,落在明黄的邸报上,晕开一朵朵丑陋的墨花。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像被狂风搅动的泥潭,分不清是恐惧还是贪婪。信中那句“他日靖难功成,封尔为西北王,世袭罔替,永镇西陲”,像一剂猛烈的兴奋剂,狠狠撩拨着他深埋心底的野心。世袭罔替,铁帽子王,那是多少武将梦寐以求的殊荣,是光宗耀祖的极致荣光,远比他现在的陕甘总督之职更具权势。更何况,胤禵已迅速控制西北大部军队,十万铁骑枕戈待旦,加上他手中的三万陕甘精锐,兵强马壮,粮草充足,军力足以与朝廷抗衡。若能成功靖难,他便是从龙首功,是定鼎社稷的肱骨之臣,权势地位将远超今日,成为真正手握重兵、睥睨天下的西北王,连隆科多都要对他礼让三分。
年羹尧抬手揉了揉眉心,指腹按压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脑海中不断权衡着局势,每一个念头都如利刃般凌迟着他的理智。胤禩初登大宝,根基未稳,朝堂之上虽有十三爷胤祥、大学士张廷玉等辅佐,看似君臣相得,实则宗室内部并非铁板一块,那些昔日依附八爷、九爷的旧部,不过是慑于新帝的威严才俯首帖耳,一旦风起云涌,必会伺机而动。京营虽号称精锐,却久未经战阵,将士们养尊处优,锐气早已消磨殆尽,远不如西北军和陕甘兵那般,在风沙与战火中淬炼出的骁勇善战。而胤禵打出的“清君侧”旗号,自古便是极具煽动力的大义名分,当年燕王朱棣正是借此靖难,夺取帝位;明末左良玉也以“清君侧”为名,搅动南明半壁江山。这面大旗一竖,未必不能吸引更多不满胤禩新政的势力响应,天下人心,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更让他难以决断的,是四爷胤禛那条线。毕竟四爷是他多年的主子,当年他不过是雍亲王府里一个不起眼的家奴,是四爷慧眼识珠,将他提拔重用,一步步走到今日的位置。他与四爷暗通款曲多年,早已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胤禵突然起兵,会不会就是四爷暗中授意的?会不会就是那条蛰伏多年的“鹄声”计划,终于到了吹响号角的时刻?若他按兵不动,他日胤禵成功,他将因错失良机、首鼠两端而被清算;若胤禩平定叛乱,他这颗曾与四爷有过牵连的棋子,也难逃兔死狗烹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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