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家,给的期限,就是明天正午。”
“刚才阜康钱庄的跑街来过了,没进门,就在弄堂口转了三圈,看了看咱们的招牌,又走了。”
金绍诚猛地抬起头,眼眶深陷,充满了血丝:“阜康?胡雪岩的人?他们也嗅到味道了?”
“不光是胡大帅的人。”
吴敬之抽出一张折得皱皱巴巴的《申报》,指着上面的一则豆腐块新闻,“您看,昨天登的消息。’徐氏地皮抵押告急,各钱庄银根紧缩’。
咱们背靠的那棵大树,根基动了。市面上的流言像是长了脚,都在传金嘉记手里囤了三千包丝,早拿去抵押买了股票,还从钱庄拆借了大笔银子。
现在十几家矿务股跌成废纸,丝价也跌,两头都在缩水。”
金绍诚在此刻感到一阵眩晕。
过去三年,所有的丝栈、洋行、钱庄都在玩一个名为“买空卖空”的游戏。
他们用尚未产出的生丝做抵押,发行“栈单”(仓储收据),再把栈单抵押给钱庄换银票,用银票去收购更多的丝。
只要伦敦和里昂的丝价一直涨,这个游戏就能无限循环。
作为丝业的大商号,头面人物,今年他还大举进军股市。
“咱们账上还有多少现银?”金绍诚声音沙哑。
吴敬之叹了口气,
“不到三千两。还是上个月瑞生洋行付的一笔定金。但是,东家,咱们欠正元、利用、谦余三家钱庄的拆票,加起来是五十六万两。好几家钱庄放话了,已经宽限很久了,他们也是自身难保,明天正午一过,若是不能提银子补仓,钱庄就会拿着咱们的票子去公堂告状。”
“五十六万两……”
金绍诚喃喃自语。这是一个天文数字,足够在苏州老家买下半条街,或者捐个红顶子道台。
“而且,”吴敬之补了一刀,
“栈里的那三千包丝,虽然名义上是咱们的,其实早抵押给汇丰了。如果汇丰封门,咱们连根丝都带不走。”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打在瓦片上,像无数讨债人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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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绍诚站起身,在狭窄的账房里踱步。
“阿贵呢?”金绍诚突然问。
“在前面看场子,盯着那些包装工。工人们都睡下了。”吴敬之回答。
金绍诚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寒风灌进来,让他打了个激灵。他看着漆黑的雨夜,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老家宗祠里高高挂起的匾额、刚在四马路包下的那个叫小宝的长三堂子红倌人、还有那张由于焦虑而日渐憔悴的妻子的脸。
如果是两三年前,他会选择硬扛。
那时候大家都信奉“守得云开见月明”。
但自从去年底,十数个矿务股相继暴雷,跌成废纸片子,几家小钱庄顶不住压力相继倒闭,世道变了。现在的上海,或许谁跑得快,谁才能活。
“敬之,”
金绍诚转过身,眼神变得阴冷而决绝,“不还了。”
吴敬之的手顿了一下,算盘珠子轻轻磕碰了一声:“东家,您的意思是……”
“五十六万两,把我剁碎了卖肉也还不清。”
金绍诚走到桌前,双手撑着桌面,死死盯着吴敬之,
“徐润那边自顾不暇,听说他欠了二十二家钱庄上百万两,他都在变卖家产填窟窿,顾不上我们这种小虾米。胡雪岩在跟洋人斗法,囤积生丝试图垄断,结果被洋行联合绞杀,他也自身难保。神仙打架,凡人遭殃。我们如果不走,明天就是枷锁一栲,或者黄浦江里的浮尸。”
吴敬之沉默了片刻,缓缓合上账本:“东家既然定了,那就得快。现在的巡捕房,哪怕是半夜也有巡逻。而且,钱庄的跑街鼻子比狗还灵,一旦发现咱们有动静,马上就会敲锣喊人。”
“叫阿贵进来。”
片刻后,阿贵推门而入。他浑身湿冷的,显然刚从外面巡视回来。
“东家,怎么了?”阿贵是个粗人,但也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
“阿贵,去把后面仓库拉货的马车套好。”
金绍诚低声吩咐,语速极快,“还有,去把瑞生洋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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