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外，阳光刺眼。
台湾的夏天，燥热，黏腻。
像一张慢慢收紧的网。
而她，要在网收紧之前。
撕开一道口子。
吉普车开进台北城，像条破船扎进浑水。
街道窄，房子挤，人像蚂蚁一样在太阳底下蠕动。空气里飘着槟榔汁的腥甜和垃圾发酵的酸臭，混着汽车尾气的油味，熏得人脑仁疼。
车在一条叫“仁爱路”的街边停下。
司机没回头，手指敲了敲方向盘：“前面那栋红砖楼，三楼人事处。自己过去。”
顾清影拎着布包下车。
太阳毒得能把人晒脱皮。她眯着眼，看向司机指的那栋楼——三层，红砖墙，窗户都是老式的木框，漆都掉光了。门口挂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台湾省立台北第一女子中学”。
学校。
文员。
郑明德给她安排的新身份。
顾清影深吸一口气，走进楼里。
一楼大厅空荡荡的，只有个老头趴在传达室桌上打盹。墙上的布告栏贴满了纸——课程表、通知、还有几张通缉令。白纸黑字，照片模糊，都是“共匪嫌疑分子”。
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嘎响。
三楼走廊尽头，挂着“人事处”的塑料牌。门虚掩着，能听见里面噼里啪啦的打字机声。
顾清影敲了敲门。
“进。”一个女人的声音，冷冰冰的。
推门进去。
房间不大，挤着四张办公桌。靠窗那张桌子后面，坐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头发烫成僵硬的卷，戴着老花镜，正低头翻文件。她穿着深蓝色的列宁装——和大陆干部穿的那种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料子更好些。
“什么事？”女人头也不抬。
“报告，我是苏婉，来报到。”顾清影把派令放在桌上。
女人拿起派令，对着光看了看，又抬眼打量顾清影。目光像扫描仪，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苏婉……逃难过来的？”她问。
“是。”顾清影低着头，“跟我丈夫从徐州逃出来的。”
“识字？”
“识一些。”
“打字会吗？”
“会一点……以前在师部见过。”
女人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推过来：“填了。”
表格是油印的，字迹模糊。姓名，年龄，籍贯，学历，经历……密密麻麻几十项。
顾清影拿起桌上的蘸水笔，一笔一划地填。
笔尖刮纸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填到“社会关系”那一栏时，她犹豫了一下。
“怎么不填？”女人问。
“我父母……抗战时没了。”顾清影声音低下去，“家里就剩我一个……”
女人“哦”了一声，没再问。
填完表，女人拿过去看了看，点点头：“行。你分到教务处，打杂。月薪一百二十块新台币，包住不包吃。宿舍在后面的教员楼，两人一间。有问题吗？”
“没有。”顾清影摇头。
女人从墙上摘下一把钥匙，扔过来：“302房。今天先安顿，明天早上八点来教务处报到。”
顾清影接过钥匙，转身要走。
“等等。”女人又叫住她。
顾清影回头。
女人摘下老花镜，看着她：“在这儿干活，规矩不多，就三条——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不该听的别听。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
女人摆摆手。
顾清影退出房间。
走廊里，打铃了。
叮铃铃——刺耳的铃声在整栋楼里回荡。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女学生从各个教室涌出来，说笑声，打闹声，瞬间填满了走廊。
顾清影贴着墙根走，尽量不引起注意。
但有些目光还是扫了过来——好奇的，打量的，甚至带着点鄙夷的。她这身粗布衣裳，在这群穿着整齐校服的女学生中间，扎眼得像块补丁。
好不容易挤到楼梯口，正要下楼——
“让开！都让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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