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仲永搁下笔。
那支紫毫笔尾缀著的赤丝穗子轻轻一颤,像是一剑归鞘时剑穗的最后一抖。
那首《兼併》已落纸成章,字字如凿於石,句句似刀刻心。
方仲永轻轻吹了口气,墨跡未乾,却已似有千钧压顶,压得庞籍快要喘不过气来。
堂下的蔡襄见庞籍笑容僵住,赶忙起身来到案前,只一眼,脊背发凉,魂儿被惊得颤了三颤。
方仲永笔下之诗,在蔡襄看来,这哪里是诗这是一把剜心的刀!
一篇自取灭亡的讽喻诗!
哪怕是范会首,也不敢如此直白的去抨击“兼併之祸”,方仲永於诗中否定了“土地兼併非罪”,直指其为“奸回”,骂官府纵容豪强,“视民飢如戏”;更直言所谓“仁政”,不过是“粉饰太平之具”。
诗中暗讽所谓“仁政”背后的虚偽,批判朝廷放任自流、不作为的失道之举。点名斥责“俗吏掊克为材,俗儒守旧不知变”,简直是把当朝袞袞诸公的脸皮一层层剥下来晾在日头下!
若此诗流传出去,吕夷简那一派必然震怒,御史台立刻就能参上一本“妖言惑眾,煽动民心”。
哪怕是官家的顏面也会因此受损,方仲永如此大胆,当真是为了更张,命都不要了么
“漕司!”蔡襄压低声音,急道,“此诗有损天威,恐惹大祸,当焚之以绝后患!”
他说这话时,目光却不由自主落在方仲永身上。
方才见方仲永执笔时,指节泛白,腕力惊人,神色从容不迫,似一切尽在掌握。
蔡襄心中翻江倒海。
此子……竟无惧生死
对於方仲永这番胆气,蔡襄很是钦佩,也不再怀疑方仲永的身份与更张志向。
甚至觉得,方仲永此子比他熟识的欧阳修还要激进,还要锋芒毕露。
可太过锋利的宝剑,是很容易折断的啊!
蔡襄深知这一点,这首《兼併》一旦传出去,方仲永这把宝剑必將被无情折断,蔡襄只得以退为进,以毁诗的举措来保护方仲永。
蔡襄看得明白:毁诗,是保全之策。
然而,决定权並不在蔡襄手里,而在庞籍手里。
此刻,庞籍正捧著诗作,脸色冷厉得快要滴出水来。
此诗若交到吕夷简的手里,无疑是一份绝佳的投名状。
若是选择护下方仲永……
庞籍思绪间,双眸仍盯著那张纸,仿佛被什么无形的力量钉住。
良久,他忽然一笑,笑声爽朗,竟似由衷讚嘆:“好字!好文章!这手笔力,怕是褚遂良復生也难压一头。毁了岂不可惜!”
说著,朝方仲永问道:“方小郎,这份墨宝不如赠与老夫,如何”
方仲永深知庞籍绝不会投向保守派,故而才敢写出这首王安石的讽喻诗,对於收藏墨宝的言论,打趣道:“慢捻足赤怯春寒,漕司请我怯春寒,我赠漕司兼併诗,理所应当。”
庞籍老脸一红,轻咳两声,连道两声,“应当,应当。”
蔡襄一听庞籍要收藏墨宝,心里也拿不准庞籍的立场,是以,拱手问道:“漕司,『引榷合同』之法是否即刻上达天听”
庞籍缓缓起身,踱至窗前。
远眺著山林茶田连绵起伏,他知道,这片土地上的每一片茶叶,都被朝廷的“榷茶”牢牢锁死,成为权贵奸商分肥的工具。
而今,一个少年,用一套法,轻轻一推,就要掀翻这座积重难返的大山。
转身,凝视蔡襄,语气前所未有地郑重:“太后病重,官家亲政不久矣!莫急,再等等!”
蔡襄闻言,心头大石总算落下,此言,言下之意是时机不成熟,庞籍的立场已然明確。
方仲永听著,心头暗道:“刘娥快了,三月就得殯天了,届时会迎来一波贬謫潮,吕夷简、晏殊等皆会被短暂贬謫,这是庞籍最好的机会!”
蔡襄见大事已定,一拱手,道:“漕司,午时將至,我当回到恭利祠前主持贡茶定品,先去了。”
庞籍挥挥手,蔡襄转身向阁外迈去。
却在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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