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报官的小玩笑

车轮与铁轨之间那规律而沉闷的撞击声，在两天两夜的旅程后终于彻底停歇。蒸汽机车头发出一声悠长而疲惫的嘶鸣。车厢门被猛地拉开，一股混合着潮湿泥土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名为“故乡”的气息，扑面而来。

“华沙…我们…回来了！”一名脸上还带着稚气的波兰士兵，声音颤抖着喊出了这句话。

这句话像是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在所有波兰军团士兵的心中激起了滔天巨浪。没有欢呼，没有呐喊，一种更为深沉、更为炽热的情感攫住了每一个人。他们沉默着，却比任何喧哗都更显激动，争先恐后地跳下火车，双膝一软，便跪倒在这片魂牵梦萦的土地上。

他们纷纷俯下身，热烈地亲吻着脚下略显泥泞的土地。有人用粗糙的手掌紧紧攥着一把泥土，仿佛要确认这一切不是梦境；有人将脸颊紧紧贴在地面上，肩膀剧烈地抽动，无声的泪水迅速浸湿了土壤；还有人只是深深呼吸，将这熟悉的气息填满肺叶。

巴莉亚站在车厢门口，没有像士兵们那样急切地冲下去。

她扶着冰冷的车门框，目光扫过站台上残破的标语、远处天际线上几处突兀的废墟剪影，最后落在那些匍匐在地的战士们身上。

整整一年前，也是这个车站，却是完全不同的光景。

那时，他们被迫放弃华沙，撤退的命令如同冰冷的铁锥，刺穿了每个人的心脏。空气中弥漫着失败、屈辱和无法言说的悲怆。她还记得当时自己眼中强忍的泪水，以及蕾拉的侧脸——为稳定军心，防止恐慌蔓延，蕾拉下令对包括她巴莉亚和整个波兰军团在内的部分单位封锁消息，甚至不惜以关她禁闭的方式来压制她可能流露出的任何动摇军心的情绪。

如今，他们回来了。不是作为溃败的逃亡者，而是作为收复失地的战士。滚烫的泪水顺着巴莉亚的脸颊滑落，滴落在军装的领口上。

她深吸一口气，迈着略显沉重的步伐走下车厢，蹲下身，轻轻触摸着冰冷而真实的地面。指尖传来的触感让她心中积压一年的委屈、愤怒、思念和喜悦，交织成难以名状的酸楚。

就在这时，一阵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略显急促的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一辆黑色小轿车，灵巧地绕过站台上堆积的物资和人群，稳稳地停在了离巴莉亚不远的地方。

车门打开，驾驶座上的人利落地跨了出来。正是杰西卡。这位效忠于鲁鲁修的情报官，依旧穿着那身剪裁合体的蓝色军服，全身透着一股干练飒爽的气质。脸上带着熟悉的、略带玩味的笑容，仿佛周遭的悲壮都只是她棋盘上的寻常风景，这一点倒是和她的主君鲁鲁修越来越像。

然而，巴莉亚注意到，杰西卡的左眼上，蒙上了一个黑色眼罩。

“嘿，巴莉亚，欢迎回来！看来路上还算顺利？”杰西卡的声音清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总体上依旧神采奕奕。

巴莉亚站起身，抹去泪痕，目光却无法从眼罩上移开。

“杰西卡！看到你没事真好……不过，你的眼睛……这是怎么回事？”她的话语中充满了关切和惊讶。

杰西卡下意识地抬手轻轻碰了碰眼罩的边缘，无奈地耸了耸肩，动作依旧带着她特有的洒脱。“哦，这个啊？”她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一次不太愉快的近距离爆炸，几块讨厌的弹片。结果嘛，就像你看到的，该死的战争让我和我那位传说中的捷克前辈一样，成了个独眼龙。啧，这下倒是更有‘特色’了，不是吗？”

前辈？巴莉亚立刻想到了那位以独眼和战略眼光著称的传奇指挥官。她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同情和惋惜，张了张嘴，想说些安慰的话：“杰西卡，我真的很抱歉……这一定……”

“打住，打住！”杰西卡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笑着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比起这只眼睛，我更在乎我们能不能赢得这场战争。一只眼睛换来的情报，可能拯救了成千上万的弟兄，这笔买卖，我觉得不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