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一块浸了水的灰布，慢悠悠地往医院的楼墙上搭。住院部的长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晚风里飘来的桂花香，淡得像一声叹息。
周美丽躺在病床上，被护士们小心地推出来时，夕阳正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给她苍白的脸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她瘦得厉害，一件宽松的碎花衬衫挂在身上，晃悠悠的，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很，像葫芦湾夏夜的星星。
她看见守在走廊口的秀秀，秀秀眼圈红得像熟透的樱桃，手里攥着的手帕都快拧出水了。美丽姐费力地抬了抬嘴角，露出一抹浅浅的笑，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心尖：“秀秀别哭呀，傻丫头。”
秀秀吸了吸鼻子，强忍着泪，蹲在轮椅边，攥住她枯瘦的手。
“待会啊，拉我回家。”美丽姐的手指轻轻蹭了蹭秀秀的手背，“我要看着咱们葫芦湾的风景，放心好了，我没事的。我会记得你们，一个个都记得。”
旁边的二懒早就红了眼眶，梗着脖子，大声说：“美丽啊，你肯定没事！咱们葫芦湾的山山水水都等着你呢！”
美丽姐转头看向许前进，又看向围在身边的一群人，眼神慢慢扫过每个人的脸，像是要把这些模样刻进骨子里。“二懒叔许前进，大喇叭三嫂，小吴，蛮子……三哥，水灵，钢蛋，小猴子，还有大伙……”她一个个念着名字，念得很慢，每个字都裹着温温的暖意，“我都会记着的，放心好了，一个都落不下。”
许前进站在最前头，这个平日里嗓门洪亮、干活风风火火的汉子，此刻眼眶红得吓人，他攥着美丽姐的手，指节都泛了白，却不敢用力，生怕捏疼了她。他喉咙滚了滚，半天才挤出一句：“美丽姐，咱回家。”
“嗯，回家。”美丽姐轻轻应着。
护士们帮着把轮椅推到医院门口的空地上，众人七手八脚地要扶美丽姐上车。许前进摆摆手，自己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美丽姐打横抱起，动作轻得像抱着一件稀世的珍宝。美丽姐靠在他的肩头，闻见他身上淡淡的汗味和烟草味，那是葫芦湾男人特有的味道，踏实得让人安心。
“医院这边的事，交给大哥办吧。”有人低声说了一句。
“剩下的事，咱先回去，交给我岳父和秀秀处理。”小猴子跟着附和，目光却一直落在美丽姐苍白的脸上。
众人七嘴八舌地应着，正要往车上钻，小猴子却抢先一步站到驾驶座旁：“还是我来开吧，前进哥，你看着美丽姐。”
话音刚落，钢蛋就挤了过来，他是个老实巴交的汉子，说话直来直去：“还是我来吧。你们都看着美丽姐，好好陪着她就行了。”
没人再争，钢蛋稳稳当当地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时，特意把油门踩得轻轻的，生怕颠着车里的人。
车子缓缓驶出县城，一路往葫芦湾的方向开去。窗外的风景渐渐变了模样，高楼换成了矮矮的田埂房，柏油路变成了弯弯曲曲的水泥路，路两旁的稻田金黄金黄的，风一吹，翻起层层稻浪，像一片金色的海。
美丽姐靠在许前进的肩头，微微睁着眼，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嘴角噙着一丝浅笑。许前进坐在她身边，时不时帮她拢一拢被风吹乱的头发，轻声说着话：“美丽姐，你看，快到葫芦湾了。”
车子越开越近，葫芦湾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远处的东山连绵起伏，山上的树木郁郁葱葱，那是他们当年一起开山种树，建起的旅游区，每一棵树苗都浸着他们的汗水。
“美丽姐，看到了吗？咱们回来了，回到咱们的葫芦湾了。”许前进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又透着满满的骄傲，“你看看东山，那里有咱们建的旅游区，现在一到节假日，游客多得挤都挤不下。南边有咱们的石艺厂，刻出来的石狮子、石磨盘，都卖到城里去了。北边有咱们的果园，苹果、梨子结得又大又甜，今年又是个丰收年。村子东南，还有咱们的蔬菜基地，绿油油的菜长得旺着呢，还有咱们的温泉村，泡温泉的人都排着队呢。”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温柔：“这都是咱们的啊，美丽姐，都是咱们一点点干出来的。”
周美丽微微侧过头，看向窗外的东山，看向那片熟悉的土地，苍白的脸上泛起一抹淡淡的红晕。她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是啊，忘不了。我都忘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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