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张学良应了一声,似乎对这个安排并不意外,也没有多少喜悦。他走进来,有些没正形地把自己扔进靠窗的沙发椅里。
郭松龄看着他这副样子,眉头皱了一下,忽然开口道:“听说你在上海……”
“茂宸!”张学良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猛地打断他,脸上闪过一丝被触及隐私的恼怒和难堪,“我知道你这次气不顺!但你可不能拿我开涮啊!别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在上海对宋家小姐的那番热烈却碰壁的追求,显然不是什么秘密,连远在天津的郭松龄都听说了。张学良觉得,郭松龄此刻提起这个,无异于在伤口上撒盐。
郭松龄看着他,眼神复杂,沉默了两秒,吐出三个字:“别这么做。”
说完,他再次转身,似乎不想再多谈这个话题。
张学良却像是被激起了逆反心理,或者说,是想用这种方式转移焦点,他哭笑不得地嚷道:“这都哪跟哪啊?!天下的好姑娘眼睛都亮着呢!咱是个什么玩意儿,人家心里门儿清,看不破?用得着你来提醒?”
郭松龄闻言,倏地又转回身,盯着他,语气严厉:“有自知之明就好!”
这话堵得张学良一噎。他怔怔地看着郭松龄,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委屈和失落,低声问道:“你怎么……忽然对我这么没信心了?茂宸。”
郭松龄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避让,反问道:“你才觉着?”
这句反问,比任何直接的指责都更有力量。张学良哑口无言,脸上火辣辣的。他猛地从沙发椅上站起来,像是要证明什么,声音也提高了:“茂宸!我为了你的事!我在我爸面前都摔杯子了!我跟他吵!我据理力争!只不过……只不过我没告诉你而已!”
他这话半真半假,争吵或许有过,但“摔杯子”的激烈程度和他最终的选择性沉默,恰恰暴露了他的无力。
郭松龄看着他激动的样子,脸上没有任何动容,反而浮现出一种深深的疲惫和荒谬感。他走到办公桌边,没有坐回椅子,而是有些颓然地半坐在桌沿上,垂下目光,黯然道:“这件事本身,就很好笑。”
张学良像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满腔的“委屈”和“辩解”都被冻住了。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令人难堪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过了好一会儿,张学良才像泄了气的皮球,重新跌坐回沙发椅,喃喃地重复道:“对……是很好笑。”他不得不承认,在父亲绝对权威面前,他那些孩子气的争吵和所谓的“力争”,确实徒劳又可笑。
郭松龄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进张学良的眼睛里,声音低沉而清晰:“这只会让你的父亲加倍地觉得,他面对的,只不过是个还没长大、任性胡闹的孩子!一个可以被轻易安抚、用亲情和利益就能捆住手脚的孩子!”
这话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剥开了张学良一直不愿正视的、自己在父亲眼中的真实定位。他再次哑口无言,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巨大的尴尬和一丝被看穿的羞恼让他坐立不安。
他局促地站起来,在原地无意义地踱了两步,最终还是走向郭松龄,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像是在寻求一个答案,又像是在质问自己:“那你说……茂宸,你说我现在,到底是个什么?”
郭松龄看着他,目光深邃,仿佛要穿透他的皮囊,看到他灵魂深处去:“你已经‘是’个什么了!可你的父亲,还有他身边那帮蝇营狗苟之徒,却完全不愿意承认!在一个专制君主,一个视天下为私产的军阀眼里,除了能看到他自己不断膨胀的野心和用来巩固权力的算计,他还能看到什么?”
“所以说——君王未可信!”
郭松龄的声音渐渐激昂起来,这话,许多年前,那个被张作霖逼得心灰意冷、落发出家的三姨太戴宪玉也曾悲愤说过。
他站起身,在办公桌后不大的空间里踱步,胸中积郁的块垒不吐不快:“他们那些人,高高在上,没有一个人,能够接受哪怕是最小的批评!他们的耳朵,早就被层层叠叠的阿谀奉承、甜言蜜语给塞满了!听不进一句逆耳忠言,容不得半点不同之心!”
他猛地停下,转过身,面对着一脸震动的张学良,第一次用如此郑重、甚至带着悲悯的语气呼唤他的表字:“汉卿!”
张学良下意识地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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